
“晚儿这丫头,跟了你五年了吧?”
主母王氏端着茶盏,用盖子轻轻拨着浮沫。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跪在门口的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低着头,手里捧着的铜盆有些发颤。
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,烫得我指尖发红。
“嗯,是有五年了。”老爷赵德昌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享受丫鬟捶腿,“怎么突然提她?”
“妾身想着,晚儿伺候老爷这么久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
王氏放下茶盏,朝我这边瞥了一眼。
“不如抬她做妾,给她个名分,也好让她更尽心伺候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做妾?
在这赵府熬了五年,从十三岁到十八岁,每晚被召去侍寝,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干活。
冬天用冷水洗衣,手上全是冻疮。
夏天在厨房烧火,热得几乎晕倒。
主母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气,巴掌、掐拧、罚跪是常事。
老爷只当我是泄欲的工具,从没正眼看过我。
做妾?
我手指抠进铜盆边缘,烫得更疼了。
“做妾?”赵德昌睁开眼,笑了。
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一个通房丫鬟,也配?”
王氏故作惊讶:“老爷这话说的,晚儿可是——”
“用不着。”
赵德昌打断她,坐直身子。
他朝我招招手,像唤一条狗。
“晚儿,过来。”
我端着铜盆走过去,跪在他脚边。
盆里的热水太满,晃出来一些,洒在我破烂的裙摆上。
“你想做妾吗?”赵德昌俯身,捏住我的下巴。
他的手很用力,捏得我骨头生疼。
我被迫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不敢?”赵德昌松开手,在我衣服上擦了擦,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你知道做妾要什么条件吗?要家世清白,要懂得规矩,要会琴棋书画。”
他每说一句,就用手拍一下我的脸。
不重,但侮辱性极强。
“你有什么?你爹是个赌鬼,把你卖进府的。你大字不识一个,就会张腿伺候男人。”
王氏用帕子掩着嘴笑。
旁边的丫鬟小厮也憋着笑。
我跪在那里,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
不是因为被打,是因为屈辱。
“老爷……”我声音更低了。
“所以啊,”赵德昌往后一靠,挥挥手,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好好干活,等过两年,我给你配个小厮,嫁出去算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府里马厩的老张头,他儿子还没娶妻,我看跟你挺配。”
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。
老张头的儿子是个傻子,三十多了还流口水,见人就傻笑。
让我嫁给他?
我指甲陷进掌心,掐出了血。
但脸上,我却露出了最温顺的表情。
“奴婢听老爷的。”
我说。
声音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感激。
“老爷为奴婢考虑周全,奴婢感恩戴德。”
赵德昌满意地点头。
“知道就好。去吧,水凉了,重新打一盆来。”
“是。”
我端着铜盆退下。
转身时,还能听见王氏娇滴滴的声音:
“老爷真是心善,还给这丫头打算呢……”
走出主屋,寒风扑面而来。
已经是深秋了。
我穿着单薄的夹袄,冻得打了个哆嗦。
五年了。
我在赵府五年,活得不如一条狗。
第一年,因为打碎了一个茶杯,被王氏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。
第二天发高烧,差点死掉。
第二年,老爷喝醉酒,用鞭子抽我,背上留了疤。
第三年,管家儿子想欺负我,我反抗,被他反咬一口,说我勾引他。
王氏信了,让我在祠堂跪了三天,只给水不给饭。
第四年,我娘托人捎信,说爹病重,想见我。
我求王氏准我回家一趟。
她说:“一个通房丫鬟,也配有家?”
最后我娘死了,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
第五年,就是现在。
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我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。
配个小厮?
嫁个傻子?
我走到井边,把一整盆热水倒进沟里。
水汽蒸腾,模糊了我的眼睛。
但我没哭。
五年前被卖进来那天,我就把眼泪流干了。
我要走。
这个念头,其实已经在我心里埋了很久。
从第三年开始,我就在悄悄准备。
每次侍寝后,老爷会赏几个铜板。
王氏心情好时,也会丢给我一点散碎银子。
我都攒着,藏在床底下的砖缝里。
不多,但足够我离开这里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。
我还偷偷学识字。
账房先生有时会扔掉写废的纸,我趁夜深人静时捡回来,对着月光,一遍遍描画那些字。
现在,常用的字我基本都认识了。
简单的账也会算。
这五年,我看尽了人情冷暖,也学会了察言观色。
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,什么时候可以悄悄伸手。
我知道管家贪墨,知道王氏和表少爷有私情,知道老爷在外头养了外室。
我都记在心里。
用小炭条,写在捡来的废纸背面,然后藏起来。
这些,都是我的筹码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我端起空盆,走回厨房。
厨房里热气腾腾,厨娘正在准备今晚的寿宴。
今天是赵德昌四十岁寿辰,府里要大摆宴席。
“晚儿,快来帮忙!”厨娘喊道。
“来了。”
我放下铜盆,开始洗菜。
冰冷的水刺骨,但我已经习惯了。
“听说老爷要给你配个小厮?”一个烧火丫鬟凑过来,笑嘻嘻地问。
我没理她。
“哎,老张头的儿子虽然傻,但好歹是个男人嘛。”
另一个切菜的婆子接话。
“晚儿这样的,能有人要就不错了。”
“就是,一个通房,早就不清白了,还挑什么?”
她们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热闹。
我低着头,一根根洗着手里的青菜。
洗得很认真。
仿佛那些青菜是我的仇人,我要把它们每一片叶子都搓干净。
忍。
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再忍最后一天。
今晚寿宴,府里所有人都会忙得团团转。
守卫也会松懈。
这是最好的机会。
寿宴从傍晚开始,一直热闹到深夜。
前院传来唱戏的声音,还有宾客的喧哗。
我作为通房丫鬟,没资格去前院伺候。
只能在厨房和后院来回跑,端菜、撤盘子、收拾残羹剩饭。
腿跑得发软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。
但我心里异常平静。
甚至有点期待。
子时,宾客陆续散去。
老爷喝得烂醉,被扶回主屋。
王氏也累了,早早歇下。
府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我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厢房。
说是厢房,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改的,不到五步见方,除了一张破床,什么都没有。
我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里面是我攒了五年的钱。
数了数,一共十二两银子,外加几百个铜板。
还有几件稍微好点的衣服——都是王氏赏的,她穿旧了不要的。
我换上最厚实的一件夹袄,把钱贴身藏好。
然后,我蹲下身,撬开床底第三块松动的砖。
下面有一个油纸包。
里面是我这些年记下的东西。
管家贪墨的账目,王氏私会的证据,老爷外室的住址……
一页页,密密麻麻。
我把油纸包塞进怀里。
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。
没有留恋。
只有恨。
轻轻推开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今晚守后门的是李老头,他爱喝酒,这会儿肯定已经醉倒了。
果然,后门的小屋里传来鼾声。
我蹑手蹑脚走过去,用偷配的钥匙打开门锁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。
外面是漆黑的小巷。
冷风灌进来,我打了个寒颤。
但没有犹豫,一步踏了出去。
反手轻轻带上门。
然后,我开始跑。
用尽全身力气跑。
穿过小巷,跑过街道,一直跑到城门口。
天还没亮,城门紧闭。
我找了个角落躲起来,等着开城门。
怀里的油纸包硌得胸口疼,但我却觉得无比轻松。
我终于逃出来了。
天色蒙蒙亮时,城门缓缓打开。
我混在第一批出城的人群里,低着头,走了出去。
城外是官道,通向不知名的远方。
我站在路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困了我五年的城池。
城墙很高,很厚。
像一座巨大的牢笼。
但现在,我出来了。
“赵德昌,王氏……”
我低声说,声音在晨风里飘散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“到时候,我要你们跪在我面前,为这五年,一点一点还回来。”
说完,我转身,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。
第一步踏出去时,我脚上的破鞋差点掉了。
但我没停。
一步一步,离那座城越来越远。
我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我。
但我知道,无论去哪里,都比留在那个地方好。
至少,我是个人了。
一个能自己决定去哪里、做什么的人。
这个念头让我鼻子发酸。
但我憋了回去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我要活着。
好好活着。
然后,回来报仇。
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。
有赶车的,挑担的,步行的。
我混在人群里,不显眼。
中午时分,我在路边茶摊歇脚,花两个铜板买了一碗粗茶,就着自己带的干粮——两个硬邦邦的馍。
“姑娘,一个人出远门啊?”
茶摊老板是个热心肠的大婶。
我点点头,没多说。
“去哪儿啊?”
“……投亲。”我撒了个谎。
“哦,那可得小心点。这世道不太平,前些日子还有山匪劫道呢。”
大婶好心提醒。
我心头一紧。
山匪?
“不过白天走官道还好,晚上千万别赶路。”
“谢谢大娘。”
我喝完茶,继续上路。
得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。
但走了没多久,我就发现不对劲。
身后似乎一直有脚步声。
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我加快脚步,那脚步声也加快。
我慢下来,它也慢下来。
心里开始发慌。
我怀里有钱,还有那些证据。
万一被抢了……
走到一处树林边时,身后的人终于追了上来。
是三个男人,衣衫褴褛,眼神不善。
“小娘子,一个人啊?”
为首的那个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我后退一步,手摸向怀里。
那里藏着一把剪刀,是我从厨房偷的。
“把钱交出来,哥几个放你走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我没钱。”
“没钱?”黄牙男人逼近,“看你穿得也不差,没钱谁信?”
他们围了上来。
我握紧剪刀,手心全是汗。
跑?
跑不过三个男人。
喊?
这荒郊野岭,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。
“我真的没钱……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搜搜就知道了!”
一只手朝我抓来。
我闭上眼,猛地抽出剪刀,胡乱挥去——
“啊!”
一声惨叫。
但不是那个男人。
我睁开眼,发现黄牙男人手腕上插着一支箭。
箭羽还在颤。
三个男人吓傻了,转头看向树林深处。
那里,一队人马缓缓走出。
为首的是个黑衣男子,骑在马上,手里还拿着弓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都穿着同样的黑衣,腰间佩刀。
“滚。”
黑衣男子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,但带着冰冷的杀气。
三个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我站在原地,腿发软。
黑衣男子策马走近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一个人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他皱了皱眉。
这时,队伍里又走出一人,同样骑马,但衣着更华贵。
深蓝色锦袍,外罩黑色大氅,面容冷峻,眼神锐利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黑衣男子。
“几个毛贼,已经赶走了。”
蓝衣男子看向我。
他的目光很沉,像能看透人心。
我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沈晚儿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江州城。”
“为何独自在此?”
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逃奴?
这个身份一旦说出来,很可能被抓回去。
赵德昌在江州虽然不算大官,但抓一个逃奴,还是做得到的。
蓝衣男子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答,也没逼问。
“带上她。”
他对黑衣男子说。
“主子,这……”黑衣男子有些犹豫。
“荒郊野岭,一个女子独行,不是被野兽吃了,就是被匪人掳去。”
蓝衣男子调转马头。
“先带回去,问清楚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男子对我伸出手。
“上来。”
我看着那只手,犹豫了一下。
最终还是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稳,一把将我拉上马,坐在他身前。
“坐稳了。”
马队继续前行。
我僵着身子,不敢动。
怀里的油纸包和剪刀硌得我难受。
但我更在意的是——
这些人是谁?
他们要带我去哪里?
我转头,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男子。
他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冷硬。
我又看向队伍最前面的蓝衣男子。
他背挺得很直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这些人,不简单。
我好像,刚从狼窝出来,又进了虎穴?
但奇怪的是,我并没有很害怕。
也许是这五年,已经把该怕的都怕完了。
也许是因为,刚才那一刻,他真的救了我。
马队在暮色中前行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远处,出现了一座城的轮廓。
城墙比江州城更高,更雄伟。
城门上方,两个大字在火把映照下清晰可见:北疆。
北疆城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。
马蹄声在青石街道上回荡,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灯。这里比江州冷得多,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
我被黑衣男子带下马时,腿已经僵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说话简短,领着我穿过几道门,进了一处宅院。
不是我想象中的王府气派,这院子很朴素,甚至有些冷清。几个护卫沉默地站在廊下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我被带进一间偏房。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黑衣男子说完就出去了,还带上了门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
我站在原地,不敢坐。
怀里的油纸包和剪刀还在,这让我稍微安心一点。但接下来会怎样?他们会把我送官吗?还是会……
门开了。
蓝衣男子走进来,已经脱了大氅,只穿深蓝色锦袍。他比我之前看到的更显清瘦,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丝毫未减。
“坐。”他在主位坐下。
我犹豫了一下,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晚儿。”
“哪里人?”
“江州。”
“为何独自在官道上?”
我抿了抿唇,还是说不出逃奴两个字。
“不想说?”他倒了杯茶,推到桌子另一头,“那我说。你是从主家跑出来的,对吧?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手上冻疮是常年用冷水洗衣留下的,指尖有茧是长期做针线活。但虎口也有薄茧,那是端重物端的。衣着料子尚可但款式老旧,是主家赏的旧衣。鞋已经磨破,却还带着细软——不是逃奴是什么?”
他一口气说完,端起自己那杯茶,慢慢喝着。
我心跳如擂鼓。
这人观察得太仔细了。
“是。”我终于承认,“我是从江州赵府逃出来的。”
“赵德昌家?”
“……您知道?”
“江州税吏赵德昌,七品小官,去年税银账目对不上,被参了一本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逃得倒是时候。”
我愣住。
赵德昌被参了?
“不过这些与我无关。”他看着我,“我只问你,可有一技之长?”
“我会算账,会管库,会女红,也会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也会伺候人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。
五年通房,这是我唯一“擅长”的事,也是最让我耻辱的事。
“算账?”他似乎对这个感兴趣,“能算到什么程度?”
“简单的账目都会,复杂的……可以学。”
我其实偷偷看过账房先生算账,那些数字我大多认得,只是没实际操练过。
他站起身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,扔到我面前。
“给你一刻钟,算出这页的总数。”
是一本粮食进出账。
我翻开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有些字不认识,但能猜出意思。
深吸一口气,我开始算。
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,心里默念。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,没有算盘,就只能这样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油灯的光在跳动。
蓝衣男子就坐在对面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终于,我抬起头。
“共一千七百四十三石五斗。”
他挑眉,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有正确答案。
“一字不差。”
他合上册子,重新打量我。
“识字?”
“认得一些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自学的。”我低下头,“捡账房先生扔掉的废纸,自己描。”
屋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逃?”他问。
这次,我没有隐瞒。
从十三岁被卖,到五年通房,到主母假意抬妾,老爷当众羞辱,要我嫁给傻子。
一五一十,全都说了。
说的时候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说到最后一句——“找个小厮嫁了吧”——我的声音还是颤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就跑了。”他听完,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是。”
“带了多少银两?”
“……十二两。”
“打算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老实说,“就想离江州越远越好。”
他又倒了杯茶,这次推到我面前。
“你刚才算账,用的是心算法?”
“是。”
“跟谁学的?”
“……没人教。就是自己想着,怎么算快,就怎么算。”
他盯着我看,眼神很深。
“我叫萧决。”他突然说,“镇北王,驻守北疆。”
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。
镇北王?
那个十四岁上战场,十八岁封将,二十岁封王,镇守北疆十年,让胡人不敢南下半步的镇北王萧决?
我慌忙要跪,被他抬手制止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我这里不兴跪拜。”
我僵在那里,跪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“你刚才说,会管库?”
“……在赵府时,主母让我管过小库房。”
“管了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
“可有差错?”
“没有。”我挺直背,“每月盘账,分毫不差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王氏虽然刻薄,但在钱财上很精明。她让我管小库房,是因为我从不贪墨——也没那个胆子。
萧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一下,两下。
“我府上缺个账房学徒。”他说,“你愿意留下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只问一次。”他站起身,身高让我必须仰视,“愿意,就留下,从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做起。若做得好,三个月后调你去账房。不愿意,明早给你十两银子,你自己谋生去。”
我几乎没有犹豫。
“我愿意。”
“想清楚。”他看着我,“在我这里做事,规矩很严。做错事,罚得也重。但做得好,也不会亏待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我重复,声音更坚定。
至少这里,没人知道我是通房丫鬟。
至少这里,我可以从粗使丫鬟重新开始。
萧决点了点头。
“墨风。”
门开了,之前那黑衣男子走进来。
“带她去后院,交给陈嬷嬷,按三等丫鬟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
我跟在墨风身后,走出房门。
夜风吹来,我打了个寒颤,但心里却有一团火,微弱地烧了起来。
沈晚儿,这是你的机会。
抓住它。
陈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面容严肃,眼神却很和善。
她领着我往后院走,一边走一边说规矩:
“三等丫鬟住西厢大通铺,六人一间。每日卯时起床,打扫前院。辰时早饭,之后各司其职。你是新来的,先从洗衣房做起。”
“洗衣房……”
“怎么,嫌苦?”陈嬷嬷看我一眼。
“不是。”我连忙摇头,“只是问问。”
“王府不养闲人。”她说,“王爷肯收留你,是你的造化。好好干,别动歪心思。”
“是。”
西厢大通铺比我想象的宽敞。
六张木板床,铺着厚实的被褥。已经有三个丫鬟在屋里,正围在一起说话。
见我进来,她们都看过来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圆脸丫鬟问。
“我叫沈晚儿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我叫春杏。”圆脸丫鬟很热情,“这是秋菊,那是冬梅。”
秋菊瘦高,冬梅矮胖,两人都对我点点头。
“你睡那边。”春杏指着靠窗的床,“原来小红睡的,她上月嫁人了。”
我把小包袱放在床上。
“你是哪里人?”秋菊问。
“江州。”
“江州?好远啊。怎么到北疆来了?”
“投亲不遇,王爷收留的。”我按萧决教的说。
冬梅撇嘴:“王爷心善,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收。”
我装作没听见,开始铺床。
“你别理她。”春杏小声说,“她就那样,嘴坏心不坏。”
“嗯。”
铺好床,陈嬷嬷又来了,给我拿来两套丫鬟衣服。
“明日开始干活。今晚早点睡。”
“谢谢嬷嬷。”
熄灯后,我躺在陌生的床上,听着其他丫鬟均匀的呼吸声,久久睡不着。
这里是镇北王府。
我成了三等丫鬟。
从通房到丫鬟,听起来是降了。
但我知道,这是新生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我就醒了。
五年在赵府养成的习惯,每天鸡叫就起。
轻手轻脚穿衣下床,打水洗漱。等春杏她们醒来时,我已经把屋子打扫干净了。
“哎呀,你起这么早?”春杏揉着眼睛。
“习惯了。”
早饭是糙米粥和咸菜,我吃得很香。
在赵府,通房的伙食还不如这个。
吃完饭,陈嬷嬷带我去洗衣房。
王府的洗衣房很大,十几个婆子丫鬟在忙碌。七八个大木盆排开,里面泡着衣服。灶上烧着热水,白气腾腾。
“你就跟着刘婆子。”陈嬷嬷指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说。
刘婆子上下打量我。
“细皮嫩肉的,能干这活吗?”
“能。”我说。
“那行,先把那些衣服洗了。”她指着一大盆脏衣服。
我挽起袖子,开始干活。
水很冷,但比起赵府冬天的冰水,已经好多了。
肥皂是用皂角做的,搓起来费劲。我一件件搓,一件件过水,再拧干晾晒。
一上午,手就泡皱了。
中午吃饭时,春杏看见我的手,惊呼:“哎呀,都红了!”
“没事。”我扒拉着饭,“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下午继续洗。
刘婆子一开始还盯着我,后来见我不偷懒,也就不管了。
傍晚收工,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但心里是踏实的。
这是我自己的手挣来的日子。
虽然苦,但干净。
就这样过了半个月。
我渐渐适应了洗衣房的生活。手从红到肿,再到起茧,现在已经不觉得疼了。
我也慢慢了解了王府的一些事。
萧决,镇北王,二十五岁,未婚。有人说他在等谁,有人说他不好女色。他在北疆十年,打过大小几十仗,身上伤痕累累。
王府没有女主人,内务由管家和陈嬷嬷打理。
账房先生姓孙,五十多岁,脾气古怪,但账算得极好。
我还听说,王爷很少在府里,大部分时间在军营。
这天傍晚,我正晾最后一件衣服,春杏跑来找我。
“晚儿,陈嬷嬷叫你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,快去!”
我擦干手,跟着春杏往前院去。
陈嬷嬷在账房门口等我,孙先生也在。
“沈晚儿,从明天起,你调来账房做学徒。”陈嬷嬷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王爷吩咐的。”孙先生板着脸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账房不是洗衣房,出错就是大事。你要是不行,趁早说,别连累我。”
“我能行。”我说。
“那好,明天辰时,准时到。”
“是。”
回去的路上,春杏羡慕地说:“晚儿,你运气真好!账房可比洗衣房轻松多了!”
我笑笑,没说话。
不是运气。
是我那天的账算对了。
第二天,我早早到了账房。
孙先生还没来,我先把屋子打扫干净,笔墨纸砚摆好。
孙先生来时,看见整齐的屋子,脸色好看了些。
“先学看账本。”他扔给我一本册子,“这是王府上月的开支,你看得懂吗?”
我翻开,仔细看。
是流水账,记录每日采买、修缮、工钱等支出。
“看得懂。”
“那你算算,上月总开支是多少,各项占比多少。”
“是。”
我开始算。
这次有算盘,噼里啪啦打得飞快。
孙先生一开始还不在意,后来渐渐停下手中的事,看着我。
“你学过算盘?”
“没专门学,看人打过,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手法不对,但速度不慢。”他走过来,纠正我的指法,“要这样,省力,也准。”
“谢谢先生。”
一上午,我都在算账。
孙先生不时指点几句,话不多,但句句在点子上。
中午休息时,他忽然问:“你识字,谁教的?”
“自学的。”
“能写吗?”
“能,但写得不好看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纸一支笔。
“写几个字我看看。”
我接过笔,想了想,写下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
孙先生看着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字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确实难看。”
我脸一红。
“不过结构还行,练练能看。”他抽出一本字帖,“每天临十页,三个月后我要检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这些书,拿回去看。”他又从书架抽出几本,《九章算术》《算法统宗》,“账房不光要会算,还要懂理。这些是基础,一个月内看完。”
我抱着厚厚的书,心里既忐忑又兴奋。
这是机会。
我必须抓住。
从那天起,我白天在账房学算账,晚上回房看书练字。
春杏她们笑我:“一个丫鬟,学这些做什么?”
我不解释,只是笑笑。
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我要变强。
强到有一天,能堂堂正正回江州,把受过的屈辱,一样样讨回来。
三个月后,孙先生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。
“你这丫头,倒是有几分天分。”他说,“就是底子太薄,还得练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
“不过应付王府的账目,已经够了。从下月起,你正式接王府的日常账。”
“谢谢先生!”
正式接账那天,萧决来了账房。
他穿着常服,身后跟着墨风。
“王爷。”孙先生和我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决走到桌边,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看。
是上个月的账,我做的。
他看得很仔细,一页页翻过去。
屋里很静,只有翻页的声音。
我手心冒汗。
终于,他合上账册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条理清晰,字也工整了。”
“谢王爷夸奖。”
“不过这里,”他指着一处,“采买药材,为何比上月多了三成?”
我忙解释:“上月军中疫病,王爷下令采购药材备用,所以支出增加。明细在附页第三张。”
萧决翻到附页,看了看,点头。
“嗯,很好。”
他把账册放回桌上,看向我。
“沈晚儿,你在王府多久了?”
“三个月零七天。”
“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王府很好。”
这是实话。虽然累,但吃得饱,穿得暖,没人打骂,还能学东西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墨风,把东西给她。”
墨风递过来一个小布包。
我接过,打开,里面是两套新衣服,料子比丫鬟服好,还有一支银簪,几块碎银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赏你的。”萧决说,“好好干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我看着手里的东西,鼻子有点酸。
在赵府五年,我从未得过赏。
做得再好,也是应该的。做错一点,就是打骂。
可在这里,只是做好分内事,就有赏。
“傻站着干什么?”孙先生敲了敲桌子,“还不快谢谢王爷?”
我追出去,萧决已经走远了。
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,消失在廊下。
我握紧手里的银簪,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。
沈晚儿,这只是开始。
你要学的,还有很多。
又过了两个月,我已经能独立处理王府大半账目。
孙先生渐渐放手,只复核重要部分。
我也开始接触军中的账——虽然只是皮毛,但已经让我大开眼界。
粮草、军械、饷银……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。
这天,我正在核对一批军械的入库单,墨风来了。
“沈姑娘,王爷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是。”
我放下账本,跟着墨风往外走。
不是去书房,而是出了王府,往军营方向去。
“墨风大哥,王爷找我什么事?”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军营在城北,骑马要两刻钟。
我第一次进军营,被那肃杀之气震住了。
士兵在操练,喊声震天。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墨风领我进了中军大帐。
萧决正在看地图,旁边站着几个将领。
“王爷,沈姑娘到了。”
萧决抬起头:“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心里打鼓。
“这份账,你看看。”他递给我一本册子。
我接过,翻开,是军粮账。
仔细看了一遍,我发现问题了。
“王爷,这账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支出数量合理,但单价偏高。尤其是这批粟米,市价一石八百文,这里记的一两二钱,高了五成。”
一个将领皱眉:“小姑娘懂什么?军粮采购本就比市价高,要保证质量。”
“质量再好,也不该高五成。”我指着另一处,“而且同一批粮,分三次购入,单价各不相同。第一次一两,第二次一两一,第三次一两二。这不合常理。”
萧决看向那将领:“李副将,你怎么说?”
李副将额头冒汗:“王爷,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贪墨。”我直接说,“经办人虚报价款,中饱私囊。而且手法粗糙,连掩饰都不做。”
帐内一片寂静。
萧决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李副将,给你一天时间,查清楚。查不清楚,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!是!”
李副将连滚爬爬出去了。
萧决挥手让其他将领也退下,帐内只剩我们两人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他问我。
“账目本身漏洞百出,但凡仔细看都能发现。”我说,“但更奇怪的是,这么明显的假账,居然能一路报上来,没人提出异议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不止经办人?”
“是。至少他的上级,要么是同谋,要么是渎职。”
萧决盯着我,忽然笑了。
“沈晚儿,你比我想的还聪明。”
“王爷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他走到地图前,“北疆十城,驻军八万,每日粮草消耗巨大。如果人人都在这上面动手脚,仗还怎么打?”
我没说话。
这不是我能插嘴的。
“从明天起,你每日来军营一个时辰,帮我核对军需账目。”萧决转身看我,“敢吗?”
“敢。”
“不怕得罪人?”
“怕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王爷让我做,我就做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好。墨风会保护你安全。你只管查账,查出问题,直接报我。”
“是。”
回去的路上,墨风难得主动开口。
“沈姑娘,今日之事,不要对外人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王爷很看重你。”
我怔了怔。
看重我?
一个逃奴,一个丫鬟,何德何能?
“王爷用人,只看能力,不问出身。”墨风说,“你好好做,前途无量。”
前途无量?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我只知道,我要抓住每一个机会。
这是通往复仇的路。
我必须走稳。
第二天,我开始每日去军营查账。
军需账比王府账复杂得多,数量大,名目多,牵扯的人也广。
但我很快就摸清了门道。
无非是虚报、冒领、以次充好那些伎俩,我在赵府见得多了。
只不过这里的数额更大,胆子也更肥。
十天后,我列出一份名单,交给萧决。
上面是七个有问题的经办官员,以及他们可能贪墨的数额。
萧决看完,什么都没说,只让墨风去查证。
三日后,七人被军法处置,其中三人斩首,四人革职流放。
消息传开,军需处人人自危。
我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。
这天下午,我从军营回王府,路过一条小巷时,被人堵住了。
是三个军汉,满身酒气。
“哟,这不是沈账房吗?”为首的那个咧嘴笑,“听说你挺能干啊,查账查得哥几个饭碗都砸了。”
我后退一步,手摸向袖中的剪刀——我一直随身带着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想干什么?”那人逼近,“你害我们兄弟丢了差事,总得给点补偿吧?”
另外两人也围上来。
“小模样不错,陪哥几个玩玩?”
我握紧剪刀,计算着距离。
跑是跑不掉了。
只能拼。
就在那人伸手抓向我时,我猛地抽出剪刀——
“住手!”
一声厉喝。
巷口,萧决骑马而立,身后跟着一队亲兵。
他脸色铁青,手中马鞭一扬,抽在那军汉脸上。
“王爷饶命!王爷饶命!”三人跪地求饶。
萧决下马,走到我面前。
“没事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剪刀,没说什么。
“墨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清楚,谁指使的。查出来,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!”
那三人被拖走了。
巷子里只剩我和萧决。
“以后出门,让墨风跟着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我老实说,“但怕也要做。”
他看着我,忽然问:“沈晚儿,你想报仇吗?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对赵德昌,对王氏,对欺辱过你的所有人。”
我喉咙发干。
“想。”
“那就要变得更强。”萧决转身,看着巷子外的天空,“强到他们跪在你面前,你都不屑踩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
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我会的。”
“很好。”他回头,朝我伸出手,“上来,我送你回去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掌心有茧,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。
他把我拉上马,坐在他身前。
马缓缓前行。
夕阳西下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,拉得很长。
“沈晚儿。”他在我身后说。
“在。”
“从明天起,我教你识字,读书,兵法,权谋。”
我怔住。
“王爷……”
“你不是想报仇吗?”他说,“我帮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看不惯。”
“看不惯什么?”
“看不惯好人受欺,看不惯小人得志。”他的声音很淡,却有种力量,“更看不惯,这世道让一个女子,只能用剪刀保护自己。”
我没说话。
眼睛有点热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学成之后,你要为我做事。”萧决说,“北疆需要人,需要聪明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问问做什么?”
“不问。”我说,“王爷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他笑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笑。
很低,很短,但很真实。
“傻。”他说。
马走到王府门口,他先下马,然后扶我下来。
“去吧,早点休息。明天开始,会很累。”
“是。”
我走进王府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门口,夕阳给他镀上一层金边。
挺拔,凛冽,像北疆的风,像雪山的松。
萧决。
我在心里念这个名字。
谢谢你。
给我新生。
那晚,我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
春杏她们已经睡熟了,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起伏。
我睁着眼,看着帐顶。
沈晚儿,你的命运从今天起,真的改变了。
不再是任人欺凌的通房丫鬟。
不再是只能逃跑的懦弱女子。
你要学识字,读书,兵法,权谋。
你要变强。
强到能保护自己。
强到能报仇雪恨。
强到……
能站在他身边,不给他丢脸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怎么会这么想?
怎么会这么想?
我猛地闭上眼,脸颊发烫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萧决是镇北王,是高高在上、驰骋沙场的英雄,而我,不过是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逃奴,是他府中一个不起眼的丫鬟。我们之间,隔着云泥之别,我怎敢生出这样僭越的念头?
可方才在马背上,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,那句“我帮你”,像一束光,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我灰暗了五年的心底。那束光太暖,太亮,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,忍不住想要变得更好,好配得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与栽培。
我用力摇了摇头,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抓住萧决给我的机会,好好学本事,变强,报仇。至于其他的,我想都不该想,也不能想。
从第二天起,我的日子变得愈发忙碌,也愈发充实。天不亮,我便起身练字,临摹孙先生给我的字帖,一笔一划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辰时到账房,处理王府的日常账目,跟着孙先生学习复杂的算法与账目打理技巧;午时匆匆吃过饭,便赶往军营,核对军需账目,排查其中的漏洞与贪墨痕迹;傍晚回到王府,来不及歇息,便要等着萧决教我读书、兵法与权谋。
萧决教得很认真,也很严格。他从不因我出身低微而有所敷衍,也从不因我学得慢而有所不耐烦。教我读书时,他会逐字逐句地讲解含义,教我辨析文章中的道理,让我明白,读书不是为了装点门面,而是为了开阔眼界,明辨是非;教我兵法时,他会铺开北疆的地形图,给我讲解行军布阵的诀窍,给我讲他在战场上的经历,让我知道,兵法的精髓不在于杀伐,而在于运筹帷幄,在于守护;教我权谋时,他会分析朝堂与北疆的局势,教我看清人心险恶,教我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保全自己,如何借力打力,达成目的。
我学得格外刻苦,几乎拼尽了全力。白天学的东西,晚上我会反复琢磨,记在心里,哪怕累得眼皮打架,也不肯轻易睡去。春杏她们常常打趣我,说我是疯了,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,偏要自寻苦吃。可她们不懂,我吃过太多苦,受过太多辱,我太清楚,唯有变强,唯有掌握足够的本事,才能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,才能亲手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,才能让那些欺辱过我的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萧决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努力,对我的态度,渐渐变得温和了许多。有时,教我到深夜,他会让墨风送来一碗热汤,叮嘱我趁热喝,别累坏了身子;有时,我在账房遇到难题,百思不得其解,他恰好路过,会停下脚步,耐心地给我指点迷津;有时,在军营查账遇到阻力,那些官员故意刁难我,他会第一时间站出来,为我撑腰,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是他看重的人,不许任何人欺负。
有一次,我在核对一批军械的账目时,发现有一批弓箭的质量不合格,箭头钝劣,弓弦松散,根本无法用于战场。我顺着账目查下去,发现这批弓箭是由一个叫张武的官员负责采买的,而张武,正是之前被我查出贪墨、革职流放的官员的亲戚。他显然是怀恨在心,故意采买劣质军械,想要报复我,甚至想要危害军中将士的性命。
我当即拿着账目和那批劣质弓箭,去找萧决禀报。彼时,萧决正在军营的演武场操练士兵,一身戎装,身姿挺拔,手持长枪,身姿矫健,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,带着杀伐之气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,额头上的汗珠闪闪发光,更添了几分英气。
我站在演武场边,静静地等着他。直到他操练结束,墨风递上毛巾和水,他擦了擦汗,才注意到我。“怎么了?”他走过来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我连忙走上前,把账目和劣质弓箭递给他,详细地禀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“王爷,张武故意采买劣质军械,意图报复,还可能危害军中将士的性命,恳请王爷严惩!”我的语气坚定,眼神里满是急切。
萧决接过账目,仔细翻看,又拿起那把劣质弓箭,指尖摩挲着钝劣的箭头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。眉宇间积起浓重的阴霾,眼神冰冷刺骨,带着滔天的怒火。“好一个张武,好一个狗胆包天!”他的声音冰冷,一字一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竟敢在军械上动手脚,竟敢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,竟敢报复于你,他这是找死!”
说完,他转头对墨风吩咐道:“墨风,立刻把张武拿下,打入地牢,彻查他的所有罪证,连同他背后的同党,一并揪出来,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!”
“是,王爷!”墨风躬身应道,转身匆匆离去。
萧决看向我,脸上的怒火渐渐消散,语气也缓和了几分:“辛苦你了。若不是你细心,查出了这件事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这是奴婢应该做的。”我屈膝行礼,语气恭敬,“能为王爷分忧,能守护军中将士,是奴婢的荣幸。”
萧决看着我,忽然伸出手,轻轻拂去我脸颊上沾染的灰尘,动作温柔,与他平日里的冷硬判若两人。“你不是奴婢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“在我这里,你是沈晚儿,是我萧决看重的人,是能帮我打理账目、能为我分忧解难的人。从今往后,不许再自称奴婢。”
他的指尖温热,触碰过脸颊的瞬间,我浑身一僵,脸颊瞬间发烫,心跳如擂鼓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。我不敢抬头看他,只能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是,晚儿……遵命。”
萧决看着我羞涩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。“回去歇息吧,今日辛苦了。”
“是,王爷。”我躬身应道,转身匆匆离去。走出很远,我还能感觉到脸颊上残留的温热,还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。那一刻,我知道,我心底的那道防线,似乎被他轻轻触动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间,我来到镇北王府已经一年多了。这一年多里,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我不再是那个胆小懦弱、任人欺凌的通房丫鬟,不再是那个衣衫褴褛、满身屈辱的逃奴。我学会了识字、读书,能写一手工整的字,能读懂晦涩的文章;我学会了算账、管库,无论是王府的账目,还是军中的军需账,我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,从未出过一丝差错;我学会了兵法、权谋,能看清人心险恶,能在复杂的局势中保全自己,甚至能为萧决出谋划策;我还跟着萧决学了一些基础的武艺,虽然不算精湛,却也足够保护自己,再也不用靠着一把剪刀来防身。
我的衣着,也渐渐变得体面起来。萧决赏了我不少衣物和首饰,虽然不算奢华,却也干净得体。我的气质,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不再是往日的怯懦与卑微,多了几分从容与坚定,几分沉稳与睿智。府里的人,再也不敢轻视我,不敢欺负我,无论是丫鬟婆子,还是管家先生,都对我恭敬有加。春杏她们,更是对我羡慕不已,常常说,我能有今天,全是靠自己的努力和王爷的栽培。
而我与萧决的关系,也在不知不觉中,变得愈发亲近。他不再仅仅是我的主子,我的恩师,更像是我黑暗中的一束光,像是我迷茫时的一盏灯,像是我可以依靠的一座山。他会在我疲惫时,给我安慰;会在我困惑时,给我指点;会在我受委屈时,给我撑腰;会在闲暇之时,陪我说话,给我讲北疆的风土人情,讲他小时候的故事。
我知道,我对他,早已不仅仅是感激之情。那份情愫,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,悄悄滋生,悄悄蔓延,像藤蔓一样,缠绕在我的心底,越来越深。可我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,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北王,而我,只是一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女子,我配不上他。我只能把那份情愫,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,默默守护,默默陪伴,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,好能多陪在他身边一会儿,好能为他多做一些事情。
这一年多里,我也从未忘记过复仇。我一直在暗中打听江州赵府的消息,打听赵德昌和王氏的近况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通过萧决的关系,我终于得知了赵府的近况——赵德昌去年被参了一本后,虽然侥幸保住了官职,却也被降了级,贬为九品小吏,权势尽失,家底也渐渐败落。王氏受不了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,整日郁郁寡欢,脾气变得愈发暴躁,常常打骂府里的丫鬟婆子。而那个管家,因为贪墨被赵德昌发现,被赶出了赵府,不知所踪。
得知这些消息,我心中没有丝毫喜悦,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恨意。这远远不够,远远不够弥补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,远远不够偿还他们欠我的一切。他们让我在赵府受尽屈辱,让我失去了亲人,让我活得不如一条狗,我要让他们,尝遍我所受过的所有苦,要让他们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,要让他们跪在我面前,向我忏悔!
萧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有一天,在教我权谋之后,他忽然问我:“晚儿,你是不是想回江州了?”
我浑身一僵,抬头看向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慌乱。“王爷,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要掩饰,却发现,在他锐利的目光下,我所有的掩饰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萧决看着我,语气温和:“我知道,你一直没有忘记复仇。赵德昌和王氏,对你造成了太多的伤害,你想要报仇,想要讨回公道,这很正常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道,“如今,你已经有了足够的本事,有了足够的能力,想要回去报仇,我不拦你。而且,我会帮你。”
看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,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“王爷,谢谢您。”我声音发颤,“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,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守护,谢谢您愿意帮我。”
“傻瓜,”萧决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“我说过,我会帮你。而且,我也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回去。江州不比北疆,人心复杂,赵德昌虽然权势尽失,但也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我会派墨风,带着一队亲兵,陪你一起回去,保护你的安全。另外,我会给江州知府写一封信,让他暗中配合你,助你报仇。”
“王爷……”我再也忍不住,眼泪掉了下来。这一年多来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辛苦,所有的迷茫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泪水。我从未想过,会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对我,这样不顾一切地帮我,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我。
萧决拿出手帕,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,语气温柔而坚定:“别哭,晚儿。从今往后,有我在,没人再敢欺负你。等你报了仇,若是想回来,北疆永远是你的家,镇北王府永远是你的家;若是你不想回来,我也会给你足够的钱财和人手,让你找一个地方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,再也不用卷入这些纷争之中。”
“我想回来。”我连忙说道,声音坚定,“王爷,等我报了仇,我一定会回来。我要留在北疆,留在你身边,继续为你做事,继续陪着你。”
萧决看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与温柔,他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,我等你回来。”
三日后,我收拾好行囊,带着萧决给我的信件和一些钱财,跟着墨风,还有一队亲兵,踏上了前往江州的路。萧决亲自送我们到城门口,他站在城楼上,身姿挺拔,目光坚定,一直看着我们离去的方向,直到我们的身影,消失在远方。
坐在马车上,我回头望着北疆城的方向,望着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,心中充满了坚定。萧决,等我,等我报了仇,我一定会尽快回来,回到你身边,再也不离开。
马车一路疾驰,朝着江州的方向而去。一路上,我心中思绪万千,既期待着复仇的那一刻,又有些忐忑。我知道,回去之后,等待我的,必定是一场硬仗。赵德昌和王氏,虽然权势尽失,但也绝非善类,他们一定会拼死反抗。可我不再害怕,因为我有本事,有底气,有墨风和亲兵们的保护,还有萧决在背后支持着我。
经过半个多月的行程,我们终于抵达了江州城。站在江州城的城门口,看着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池,我的心中,充满了冰冷的恨意。就是这座城,就是这座城里的赵府,囚禁了我五年,折磨了我五年,毁了我的青春,毁了我的亲人,毁了我所有的一切。今日,我沈晚儿回来了,我要亲手,将这座牢笼,彻底摧毁,要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,付出惨痛的代价!
墨风看着我冰冷的眼神,轻声说道:“沈姑娘,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,然后再慢慢筹划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压下心中的恨意,语气平静地说道,“找一家离赵府不远的客栈,隐蔽一点,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。”
“是。”
墨风带着我和亲兵们,找了一家隐蔽的客栈,安顿下来。随后,我便让墨风派人,暗中打探赵府的详细情况,打探赵德昌和王氏的一举一动,还有府里的人手布置。我要做到知己知彼,才能百战不殆。
与此同时,我拿着萧决给我的信件,去见了江州知府。江州知府是个精明能干、趋炎附势的人,他见了萧决的信件,又得知我是萧决看重的人,顿时对我恭敬有加,连连表示,一定会全力配合我,助我报仇。
有了江州知府的暗中配合,有了墨风和亲兵们的保护,有了我这一年多来所学的本事,复仇的计划,渐渐在我心中成型。
我得知,赵德昌虽然被贬为九品小吏,却依旧不死心,暗中勾结了一些地方恶霸,想要重新夺回权势,甚至想要贪污受贿,填补府里的亏空。而王氏,为了维持府里的体面,为了给赵德昌铺路,暗中变卖了不少家产,还与人私通,换取钱财。那个曾经欺负过我的管家,被赶出赵府后,投奔了赵德昌的一个远房亲戚,依旧在暗中帮赵德昌做事,帮他打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得知这些消息,我冷笑一声。真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他们作恶多端,早已注定了身败名裂的下场。我要做的,就是把他们所有的罪证,一一收集起来,公之于众,让他们无处遁形,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一边让墨风派人收集赵德昌和王氏的罪证,一边暗中联络那些被赵德昌和王氏欺负过的人。赵德昌和王氏,在江州作恶多端,欺压百姓,得罪了不少人。得知我要报仇,要揭穿他们的罪证,那些被他们欺负过的人,纷纷主动站出来,愿意帮助我,愿意为我作证。
短短半个月的时间,我便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罪证——赵德昌贪污受贿的账目,他勾结地方恶霸的书信,他欺压百姓的人证物证;王氏变卖家产、与人私通的证据;管家帮赵德昌打理见不得人勾当的证词……每一份罪证,都铁证如山,无可辩驳。
复仇的时刻,终于到了。
这一天,是赵德昌的四十一岁寿辰。虽然赵德昌权势尽失,家底败落,但他依旧不死心,依旧在赵府摆了几桌宴席,邀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和地方恶霸,想要撑撑场面,想要重新拉拢人心。
我选在这一天,动手。
傍晚时分,赵府里张灯结彩,宾客满堂,一片热闹景象。赵德昌穿着一身体面的衣服,坐在主位上,接受着宾客们的恭维,脸上满是得意,仿佛又回到了他当年权势滔天的时候。王氏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裙,陪在赵德昌身边,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,周旋于宾客之间。那个管家,也站在一旁,鞍前马后,十分殷勤。
就在这时,墨风带着一队亲兵,还有那些被赵德昌和王氏欺负过的百姓,闯入了赵府。亲兵们手持刀枪,神色严肃,迅速控制了赵府的所有出入口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百姓们手持棍棒,脸上满是愤怒,大声斥责着赵德昌和王氏的恶行。
赵府里的宾客们,顿时吓得惊慌失措,纷纷起身,想要逃离,却被亲兵们拦住。赵德昌和王氏,脸上的得意与笑容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恐惧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谁?竟敢闯入本府,扰乱本府的寿宴!你们可知,本府是谁?”赵德昌强装镇定,站起身,语气冰冷地呵斥道,试图用往日的权势,震慑我们。
我缓缓从墨风身后走出来,穿着一身得体的锦袍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静,眼神冰冷地盯着赵德昌和王氏。“赵德昌,王氏,你们不认识我了吗?”我的声音冰冷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。
赵德昌和王氏,顺着声音看过来,当他们看到我的那一刻,浑身剧烈一颤,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。“你……你是……沈晚儿?”赵德昌的声音发颤,眼神里满是惊讶与恐惧,“你……你不是已经跑了吗?你怎么会回来?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我冷笑一声,一步步朝着他们走去,“我回来,是为了向你们报仇,是为了讨回你们欠我的一切,是为了让你们,尝遍我所受过的所有苦!”
“沈晚儿?就凭你?”王氏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与不屑,“你一个逃奴,一个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贱婢,也敢回来向我们报仇?你简直是痴心妄想!”
“痴心妄想?”我冷笑一声,眼神愈发冰冷,“王氏,你是不是忘了,当年你们是怎么欺负我的?是不是忘了,你当年是怎么假意抬我做妾,又是怎么看着赵德昌当众羞辱我的?是不是忘了,你不让我回去见我娘最后一面,让我连我娘的葬礼都没能参加?是不是忘了,你们要把我嫁给那个傻子,要把我最后的尊严,踩在脚下?”
我每说一句,声音就冷一分,眼神里的恨意,就浓一分。那些被我尘封在心底的屈辱与痛苦,在这一刻,全都爆发了出来。
王氏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的轻蔑与不屑,瞬间被恐惧取代。她浑身发抖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躲到了赵德昌的身后。
赵德昌也被我眼中的恨意吓得浑身发抖,但他依旧强装镇定,语气冰冷地说道:“沈晚儿,过去的事情,都已经过去了。你当年擅自逃离赵府,本府没有追究你的责任,已经是仁至义尽。你今日竟敢带着人,闯入本府,扰乱本府的寿宴,你可知罪?”
“罪?”我哈哈大笑,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恨意,“赵德昌,该认罪的,是你们!你们贪污受贿,欺压百姓,勾结地方恶霸,作恶多端;王氏,你变卖家产,与人私通,蛇蝎心肠,恶毒无比;还有你,管家,你助纣为虐,帮着赵德昌作恶,欺压府里的丫鬟婆子,你也罪责难逃!”
说完,我转头对墨风吩咐道:“墨风,把他们的罪证,拿出来,给所有人看看!让大家都看清楚,他们的真面目!”
“是,沈姑娘!”墨风躬身应道,转身让亲兵们,把收集到的所有罪证,一一摆放在庭院中央的桌子上,让宾客们和百姓们,一一观看。
宾客们和百姓们,纷纷围了上去,仔细观看那些罪证。当他们看到赵德昌贪污受贿的账目,看到他勾结地方恶霸的书信,看到王氏与人私通的证据,看到那些被他们欺负过的人的证词时,全都愤怒不已,大声斥责着赵德昌和王氏的恶行。
“没想到赵德昌是这样的人,竟然贪污受贿,欺压百姓!”
“王氏也太恶毒了,竟然与人私通,变卖家产,还那么欺负沈姑娘!”
“他们作恶多端,早就该受到惩罚了!”
“把他们交给官府,严惩不贷!”
百姓们的斥责声,此起彼伏,响彻了整个赵府。赵德昌和王氏,还有那个管家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剧烈发抖,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。他们知道,自己的末日,来临了。
就在这时,江州知府带着一队官兵,匆匆赶到了赵府。他走到我面前,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地说道:“沈姑娘,下官奉镇北王殿下之命,前来捉拿赵德昌、王氏等人,将他们绳之以法!”
“有劳知府大人。”我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地说道。
江州知府点了点头,转头对官兵们吩咐道:“来人,把赵德昌、王氏、管家,还有所有参与作恶的人,全都拿下,带回官府,严加审问,依法严惩,绝不姑息!”
“是,大人!”官兵们齐声应道,纷纷上前,将赵德昌、王氏、管家等人,一一捆绑起来。
赵德昌被捆绑起来的那一刻,终于崩溃了。他挣扎着,嘶吼着:“不!我不服!我是朝廷命官,你们不能抓我!沈晚儿,你这个贱人,我不会放过你的!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!”
“放过我?”我冷笑一声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冰冷地说道,“赵德昌,当年你们欺负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放过我?当年你们害死我娘,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放过我?当年你们把我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放过我?你现在说放过你,晚了!太晚了!”
我伸出手,轻轻捏住他的下巴,用力一拧,语气冰冷而坚定:“赵德昌,这五年,我所受的所有屈辱,所有痛苦,今日,我要你一点一点,加倍偿还!我要让你身败名裂,一无所有,要让你在牢里,度过余生,要让你永远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!”
赵德昌被我捏得满脸痛苦,却依旧嘶吼着,咒骂着。但他的咒骂,在我听来,只是徒劳,只是绝望的哀嚎。
王氏则吓得浑身瘫软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与恶毒,她跪在地上,拼命磕头,哭着求饶:“沈姑娘,求你饶了我!求你饶了我吧!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!我不该欺负你,我不该不让你见你娘最后一面,我不该想把你嫁给傻子!求你饶了我,求你给我一条活路,求你了!”
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,心中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恨意。“活路?”我冷笑一声,“王氏,你当年给过我活路吗?你当年把我逼得走投无路,让我只能逃跑的时候,给过我活路吗?你现在求我给你活路,我告诉你,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“还有你,管家。”我转头看向那个管家,眼神冰冷地说道,“当年你帮着赵德昌和王氏,欺负我,折磨我,帮他们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,你也有份!今日,你也必须为你所做的一切,付出惨痛的代价!”
管家吓得浑身发抖,跪在地上,拼命磕头,哭着求饶,却再也得不到我的一丝怜悯。
官兵们将赵德昌、王氏、管家等人,一一押了下去。他们的哀嚎声、咒骂声、求饶声,渐渐消失在远方。赵府里的宾客们,也纷纷散去,脸上满是惊慌与后怕。那些被赵德昌和王氏欺负过的百姓们,纷纷围到我身边,对着我连连道谢,都说我为民除害,是个大好人。
我看着那些百姓们感激的眼神,心中没有丝毫喜悦,只有一片平静。复仇的心愿,终于达成了。那些欺辱过我,伤害过我的人,终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可我心中,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,反而有一丝空落落的。
我知道,这五年的屈辱与痛苦,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,永远都无法抹去。即使报了仇,那些伤痛,也依旧存在。但我不后悔,我不后悔回来复仇,不后悔亲手将那些伤害过我的人,送入地狱。因为只有这样,我才能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,才能真正开始新的生活。
墨风走到我身边,轻声说道:“沈姑娘,仇已经报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王爷,还在北疆等你。”
我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北疆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温柔与坚定。“好,我们回去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赵府,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我五年,带给我无尽痛苦与屈辱的牢笼。从今往后,这里,再也没有我的牵挂,再也没有我的仇恨。我的未来,在北疆,在萧决的身边。
随后,我便跟着墨风,还有亲兵们,离开了赵府,踏上了返回北疆的路。
马车一路疾驰,朝着北疆的方向而去。我坐在马车上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心中思绪万千。复仇的心愿达成了,我终于可以放下过去的仇恨,开始新的生活了。我想起了萧决,想起了他温柔的眼神,想起了他坚定的承诺,想起了他一直以来的守护与栽培。心中,充满了温暖与期待。
我暗暗下定决心,回到北疆之后,我一定要好好陪着萧决,好好为他做事,好好学本事,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,好能配得上他,好能一直陪在他身边,再也不离开。我要和他一起,守护北疆的百姓,守护这片土地,再也不让任何人,受到欺凌与伤害。
经过半个多月的行程,我们终于回到了北疆城。远远地,我就看到了北疆城的城墙,看到了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是萧决,他一直站在城楼上,等着我回来。
马车抵达城门口,我迫不及待地推开车帘,跳下车,朝着城楼上跑去。萧决看到我,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,他快步走下城楼,朝着我走来。
“晚儿,你回来了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语气温柔,眼神里满是欣喜与关切,“报仇了吗?一路上,有没有受委屈?有没有遇到危险?”
“我回来了,王爷。”我看着他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,那笑容里,没有仇恨,没有冰冷,只有温暖与喜悦,“仇报了,所有伤害过我的人,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一路上,有墨风大哥和亲兵们的保护,我没有受委屈,也没有遇到危险。”
萧决看着我,眼底满是温柔,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,依旧那么温热,那么让人安心。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坚定,“晚儿,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赵府的屈辱,再也没有仇恨的折磨,你要好好的,好好生活,好好开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点了点头,眼中泛起了泪光,却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幸福与感动,“王爷,谢谢你。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栽培,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守护,谢谢你愿意等我回来。”
“傻瓜,”萧决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,语气温柔而坚定,“我说过,我会等你回来,我说过,北疆永远是你的家,镇北王府永远是你的家。从今往后,有我在,你再也不用害怕,再也不用孤单,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一切。”
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,温柔的怀抱,温暖而有力量,像一座山,为我遮风挡雨,为我守护所有的温柔与美好。我靠在他的怀里,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,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,心中充满了幸福与安宁。
这一刻,我终于明白,所有的苦难,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挣扎,都不是徒劳。那些曾经的伤痛,那些曾经的仇恨,都化作了成长的力量,让我变得更加坚强,更加勇敢,更加从容。而萧决,就是我黑暗中的一束光,是我迷茫时的一盏灯,是我这辈子,最珍贵的救赎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北疆城的城楼上,洒在我们身上,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晚风轻轻吹拂,带着北疆特有的凉意,却吹不散我心中的温暖与幸福。
我抬起头,看着萧决温柔的眼神,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。“王爷,”我轻声说道,“从今往后,我沈晚儿,愿一直陪在你身边,不离不弃,生死相依。愿与你一起,守护北疆,守护这片土地,守护我们所珍视的一切。”
萧决看着我,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与坚定,他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温柔而坚定:“好,不离不弃,生死相依。晚儿,有你在,真好。”
晚风轻拂,夕阳正好。北疆城的城墙巍峨耸立,见证着我们的相遇,见证着我们的陪伴,见证着我从一个任人欺凌的逃奴,逆袭成为能站在他身边,与他并肩同行的人。
往后余生,不问过往,不畏将来。有他相伴,有梦可追,有暖可依。那些曾经的屈辱与仇恨,都将成为过往云烟,而未来,必将光芒万丈,温暖向阳。
回到王府后,我的生活,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却又多了几分温暖与幸福。我依旧每天在账房处理账目,依旧跟着萧决学习兵法与权谋,依旧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。只是,身边多了一个他,多了一份牵挂,多了一份幸福。
萧决对我,愈发温柔,愈发体贴。他会陪我一起练字,陪我一起读书,陪我一起在庭院里散步,给我讲他在战场上的趣事,给我讲北疆的风土人情。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,会在我疲惫的时候,给我安慰;会在我困惑的时候,给我指点;会在每一个特殊的日子,给我准备惊喜。
府里的人,都看出了王爷对我的心意,都对我愈发恭敬。春杏她们,更是真心为我高兴,常常打趣我,说我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,才能得到王爷的青睐与宠爱。
我也知道,萧决对我的心意,也明白自己对他的情愫。只是,我依旧有些自卑,依旧觉得自己配不上他。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北王,而我,只是一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女子,我怕自己,配不上他的深情,配不上他的宠爱。
萧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,有一天,在庭院里散步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我:“晚儿,你是不是觉得,自己配不上我?”
我浑身一僵,抬头看向他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慌乱,随即,又低下了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王爷,我……我只是觉得,我们之间,差距太大了。你是镇北王,高高在上,而我,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女子,我怕……我怕配不上你。”
萧决看着我,轻轻伸出手,抬起我的下巴,让我看着他。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,没有一丝嫌弃,没有一丝轻视,只有满满的深情与宠溺。“晚儿,在我心里,从来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很清晰,“我喜欢你,喜欢的是你这个人,喜欢的是你的坚韧,你的勇敢,你的聪慧,你的善良,喜欢的是你在苦难中,依旧能保持初心,依旧能努力变强的模样。”
“我不在乎你的出身,不在乎你的过去,我只在乎你的现在,在乎你的未来,在乎你是否能陪在我身边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道,“晚儿,你很好,真的很好。你值得被爱,值得被珍惜,值得拥有这世间所有的美好。你配得上我,配得上我的深情,配得上镇北王妃的位置。”
镇北王妃?
我浑身一僵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我从未想过,萧决会对我说这样的话,从未想过,他会愿意娶我,愿意让我做他的王妃,愿意给我一个名分,给我一个家。
“王爷……”我声音发颤,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,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吗?你真的愿意娶我?愿意让我做你的王妃?”
“是真的。”萧决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,语气温柔而坚定,“晚儿,我喜欢你,我爱你。我想娶你,想让你做我的王妃,想和你一起,共度余生,想和你一起,守护北疆,守护我们的家。这不是玩笑,这是我对你,最真挚的承诺。”
看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,听着他真挚的承诺,我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的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。这一次,是幸福的泪水,是感动的泪水,是解脱的泪水。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,等到了一个真心实意对我,真心实意爱我,愿意给我一个家的人。
“我愿意,王爷,我愿意。”我哭着说道,声音坚定,“我愿意嫁给你,愿意做你的王妃,愿意陪在你身边,不离不弃,生死相依,愿意和你一起,守护北疆,守护我们的家。”
萧决紧紧地抱着我,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,语气温柔而坚定:“好,好,晚儿,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很久了。”
晚风轻拂,庭院里的花儿竞相开放,香气扑鼻。夕阳的余晖,洒在我们身上,温暖而美好。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所有的苦难,都只是为了遇见更好的他;所有的等待,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幸福。
不久后,萧决向皇上奏请,请求皇上赐婚,让我做他的镇北王妃。皇上早已看出萧决对我的心意,也十分赏识我的才干,当即就答应了萧决的请求,下旨赐婚,将我册封为镇北王妃。
圣旨下达的那一天,北疆城张灯结彩,一片热闹景象。王府里,更是喜气洋洋,丫鬟婆子们忙碌着,布置着庭院,筹备着婚礼。春杏她们,围着我,真心为我高兴,给我道贺,脸上满是羡慕。
我穿着皇上赐下的华丽礼服,头戴凤冠,站在庭院里,看着身边温柔的萧决,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。从一个任人欺凌的通房丫鬟,到一个逃奴,再到镇北王府的账房,最后到镇北王妃,我走过了太多的苦难,经历了太多的挣扎,终于,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幸福。
婚礼当天,北疆城热闹非凡。萧决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,身姿挺拔,英气逼人。他亲自骑着马,去迎娶我,一路上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,为我们祝福,为我们喝彩。
拜堂成亲的那一刻,我看着身边的萧决,心中充满了幸福与坚定。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孤单一人,我有了他,有了一个家,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。我会好好做他的王妃,好好陪伴他,好好辅佐他,和他一起,守护北疆,守护这片土地,守护我们的幸福。
婚后的生活,温柔而幸福。萧决依旧忙于军营和王府的事务,依旧要守护北疆的百姓,但他总会抽出时间,陪伴我。他会陪我一起练字,一起读书,一起在庭院里看花,一起在星空下散步。他会记得我们所有的纪念日,会给我准备惊喜,会把我宠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。
我也依旧没有停下脚步,依旧每天学习,依旧帮萧决打理王府和军营的账目,依旧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。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,我想成为他的依靠,成为能和他并肩同行,能为他分忧解难的人。
有时,萧决会带着我,去军营,去看看那些将士们,去看看北疆的大好河山。看着那些将士们对萧决的敬仰与忠诚,看着北疆的蓝天白云,看着这片宁静而祥和的土地,我心中充满了骄傲与自豪。骄傲自己能有这样一个英雄的夫君,自豪自己能陪伴他,守护这片土地。
有时,我也会想起赵府的那些人,想起那些曾经的屈辱与仇恨。但那些仇恨,早已被身边的幸福与温暖,渐渐冲淡。我不再恨他们,不是因为原谅,而是因为不值得。我有了萧决,有了幸福的生活,有了值得我珍惜的一切,那些曾经的仇恨,已经不再重要,也不再值得我花费时间和精力去铭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间,几年过去了。我和萧决,依旧恩爱如初,依旧并肩同行。我也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与卑微,变得愈发从容与自信,愈发端庄与大气。我不仅能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,还能帮萧决处理军营的军需账目,甚至能在他遇到难题时,给她出谋划策,成为了他最得力的助手,最贴心的伴侣。
后来,皇上驾崩,太子即位。新帝十分信任萧决,依旧让他镇守北疆,封他为北疆王,权势更甚从前。而我,也成为了北疆王妃,受人敬仰,受人爱戴。
我们没有孩子,但萧决从不介意,他依旧把我宠成公主,依旧用他全部的爱,守护着我,守护着我们的家,守护着北疆的百姓。他常常对我说,有我在,就足够了。
晚年的时候,萧决辞去了官职,带着我,离开了北疆城,找了一个山清水秀、宁静祥和的地方,隐居起来。那里没有纷争,没有喧嚣,只有我们两个人,还有一片属于我们的小天地。
每天清晨,我们一起起床,一起看日出,一起练字,一起读书;傍晚,我们一起散步,一起看日落,一起聊天,一起回忆我们走过的点点滴滴。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,温柔而安详。
有一天,夕阳西下,我靠在萧决的怀里,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,轻声说道:“王爷,幸好,当年我遇到了你。幸好,你没有放弃我,幸好,你愿意帮我,愿意娶我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,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过去的阴影,一辈子都无法报仇,一辈子都只能活在苦难与屈辱之中。”
萧决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,语气温柔而坚定:“晚儿,遇见你,是我这辈子,最大的幸运。是你,让我冰冷的世界,变得温暖;是你,让我枯燥的生活,变得有趣;是你,让我明白了,什么是爱,什么是幸福,什么是牵挂。能娶到你,能和你一起,共度余生,是我这辈子,最幸福的事情。”
“往后余生,无论风雨,无论坎坷,我都会一直陪着你,不离不弃,生死相依。”
我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,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。夕阳的余晖,洒在我们身上,温暖而美好。晚风轻拂,带着淡淡的花香,诉说着我们的深情,诉说着我们的幸福,诉说着一个从泥沼中逆袭,最终收获幸福与真爱的故事。
曾经,我是沈晚儿,一个任人欺凌、满身屈辱的逃奴;如今,我是萧决的王妃,是他的挚爱,是他的依靠。我用五年的苦难,换来了一生的幸福;用一生的陪伴,回报了他一世的深情。
往后,不问过往,不畏将来,不负韶华,不负深情。与他并肩,看世间繁华,守岁月安然,便是此生,最美的圆满。
(全文完)
“这三套房子,我已经决定全部过户给雨欣。”
高秀兰的声音在客厅里掷地有声,手里捏着的房产证红得刺眼。
围坐在欧式大理石餐桌旁的十几个亲戚同时停下了筷子,空气凝固了三秒钟。
苏晓夹着的那块糖醋排骨,“啪嗒”一声掉回了白瓷盘里。
她转过头,看向身边的丈夫程峰。
程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的眼睛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鸡汤,好像能从油花里看出什么人生真谛似的。
“妈,您……您说什么?”
苏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她努力想让语气平静一些,可尾音还是飘了起来。
高秀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。
“我说得不够清楚吗?我名下的三套房子,全部给雨欣。这事儿我已经办好了,今天就是通知你们一声。”
坐在高秀兰右手边的程雨欣,此刻正用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,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基围虾。
虾壳在她指尖裂开,发出清脆的细响。
她把虾肉蘸了蘸酱油,送进嘴里,咀嚼的动作优雅得像在拍美食广告。
“嫂子,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?”
程雨欣抬起头,那双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里,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“妈的东西,她想给谁就给谁。再说了,我可是她亲闺女,这三套房子不给我,难道给外人?”
“外人”两个字,她说得又轻又慢,却像两根针,直直扎进苏晓的耳朵里。
苏晓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了一起,指甲陷进掌心,留下深深的月牙印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讲道理。
“妈,我不是要争房产。只是这三套房子,有一套是当年我和程峰结婚时,您说暂时借给我们住的。我们在那住了六年,装修也是我们出的钱……”
“借给你们住?”
高秀兰猛地放下茶杯,瓷器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“苏晓,你这话说得可真好笑。那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,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。你们住了六年,我没收你们一分钱房租,你倒跟我算起装修费来了?”
“就是啊嫂子。”
程雨欣接过话头,抽出纸巾擦了擦手。
“妈这些年对你们够可以了。哥在公司就是个普通职员,你那工作也不怎么样。要不是有妈这套房子住着,你们能在城里安家?现在妈想把房子收回去,你们就该感恩戴德了,怎么还能挑理呢?”
苏晓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不上气。
她看向程峰,用眼神求救。
可程峰依旧低着头,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戳着米饭,一粒一粒,戳得稀烂。
“程峰,你说话啊。”
苏晓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程峰这才像是被惊醒一样,抬起头,看了看母亲,又看了看妹妹,最后视线落在苏晓脸上。
他的嘴唇又动了动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妈……妈决定的事,我们就别……别争了吧。”
苏晓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,“啪”地断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个她嫁了七年的丈夫,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。
“别争了?”
苏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,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“程峰,那套房子我们住了六年。女儿程小雨在那出生,在那学会走路,在那上幼儿园。你现在跟我说,别争了?”
“嫂子,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。”
程雨欣站起身,走到高秀兰身后,双手搭在母亲肩上,做出一副孝顺女儿的姿态。
“房子是妈的,妈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。再说了,我马上就要结婚了,男方家要求有婚前财产。妈把房子给我,也是为我以后的生活考虑。你作为嫂子,不应该替我感到高兴吗?”
“高兴?”
苏晓也站了起来,她个子不高,只有一米六,站在一米六五的程雨欣面前,气势却丝毫不输。
“程雨欣,你今年二十八岁,工作换了四份,最长的一份干了不到一年。你吃家里的,住家里的,每个月还要妈补贴你零花钱。现在你要结婚,男方家要求有婚前财产,所以妈就把三套房子全给你?”
她转过头,看向高秀兰。
“妈,程峰也是您的儿子。这些年,他每个月工资都交一半给您,说是孝敬您。我生了小雨之后身体不好,在家休养了两年,那两年家里开销全靠程峰一个人。我们从来没跟您要过一分钱,反而逢年过节都给您包红包。您现在把三套房子全给雨欣,一碗水端得是不是太不平了?”
“端平?”
高秀兰冷笑着,那双和程雨欣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里,满是讥讽。
“苏晓,我告诉你什么叫端平。程峰是我儿子,我养他长大,供他读书,他孝敬我是天经地义。雨欣是我女儿,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我多给她点嫁妆,怎么了?再说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上下打量着苏晓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商品。
“你嫁到我们程家七年,就生了个丫头片子。我们程家三代单传,到程峰这儿断了香火。我没让你和程峰分开,已经是对你仁至义尽了。你还想分我们程家的房产?做梦!”
“妈!您怎么能这么说!”
苏晓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身体晃了晃,差点没站稳。
生女儿这件事,是她心里永远的一根刺。
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女儿——她爱小雨胜过自己的生命——而是因为婆婆和高家那些亲戚,总拿这件事来戳她的心窝子。
“我怎么不能这么说?”
高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指着苏晓的鼻子。
“我告诉你苏晓,今天这事儿就这么定了!三套房子全给雨欣,你们要是有意见,就给我从这个家滚出去!反正那套房子我马上就要收回来,雨欣的男朋友说了,要重新装修做婚房!”
一直沉默的程峰这时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猛地抬起头,脸色惨白。
“妈,您要我们现在就搬出去?那……那我们住哪儿?”
“住哪儿?”
高秀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你们两口子有手有脚,不会自己租房子住?程峰,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多,苏晓现在也上班了,一个月四五千。租个房子两三千,还剩那么多钱,饿不死你们!”
“可是妈,小雨马上就要上小学了。我们原来那套房子的学区很好,要是搬走了……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!”
高秀兰不耐烦地挥挥手,打断了程峰的话。
“雨欣的婚事要紧。她男朋友可是大公司的高管,年薪百万。这样的人肯娶雨欣,是我们程家祖坟冒青烟了。三套房子做嫁妆,人家才觉得我们重视这门婚事。你们做哥哥嫂子的,不为妹妹高兴,反而在这儿斤斤计较,像什么样子!”
餐桌上的其他亲戚,这时终于有人开口了。
是程峰的二叔,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。
“程峰啊,你妈说得对。雨欣能找到这么好的对象,是咱们全家的福气。你们做哥嫂的,要支持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
三婶也跟着附和,手里还夹着一块红烧肉。
“房子嘛,身外之物。你们还年轻,以后自己挣。再说了,雨欣嫁得好,以后也能帮衬你们不是?”
帮衬?
苏晓几乎要笑出声来。
程雨欣这些年从家里拿钱的时候,怎么没见她说要帮衬哥嫂?
现在要分房产了,倒说起“帮衬”来了。
她环视了一圈餐桌上的亲戚。
这些人,有程峰的叔叔婶婶,有姑姑姑父,有表兄弟表姐妹。
他们此刻都低着头,要么专心吃饭,要么玩手机,要么眼神飘忽,就是没有人看她和程峰一眼。
苏晓突然明白了。
今天这顿饭,根本就不是什么家庭聚会。
是婆婆高秀兰设的局,目的就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,宣布房产的归属。
这样一来,她和程峰如果再闹,就是不识大体,不顾亲情,破坏妹妹的婚事。
好手段。
真是好手段。
苏晓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她重新坐了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刚才掉落的糖醋排骨,放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着。
味道是甜的,可她只觉得满嘴苦涩。
程雨欣见她坐下,得意地笑了,坐回自己的位置,开始和旁边的表妹炫耀她的订婚戒指。
“三克拉呢,我男朋友特地找人在国外买的。你看这切工,这净度……”
她的声音娇滴滴的,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。
高秀兰看着女儿,满脸宠溺。
“雨欣啊,等你结了婚,妈就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。你想住哪套就住哪套,想卖哪套就卖哪套。反正都是你的。”
“谢谢妈!您最好了!”
程雨欣扑过去,在高秀兰脸上亲了一口。
母女俩笑得花枝乱颤。
那画面温馨得刺眼。
苏晓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已经凉透的饭菜。
她想起七年前,她第一次来程家吃饭的场景。
那时高秀兰对她还算客气,虽然眼神里总带着打量,但至少面上过得去。
程峰牵着她的手,信誓旦旦地说:“妈,晓晓是个好姑娘,我会对她好的。”
高秀兰当时笑着说:“好好好,你们好好的就行。”
后来呢?
后来她怀孕了,高秀兰天天炖汤给她补身子,嘴上说着“要生个大胖小子”。
再后来,她生了,是个女儿。
产房外,她听见婆婆对程峰说:“怎么是个丫头?早知道就让她去查查性别了。”
从那天起,一切都变了。
月子是高秀兰照顾的,但每天的饭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,汤里的油厚得能糊住嘴。
她委婉地提了一次,高秀兰立刻摔了锅铲。
“我伺候你坐月子,你还挑三拣四?有本事让你娘家妈来啊!”
她娘家在几百公里外的小县城,母亲身体不好,根本来不了。
她只能忍着。
孩子三个月的时候,她得了乳腺炎,发高烧到三十九度五。
程峰加班,她一个人抱着孩子,打车去医院。
排队,挂号,就诊,输液。
孩子在她怀里哭,她在输液室里哭。
旁边有个大姐看不过去,帮她抱了会儿孩子。
那一刻,苏晓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。
这些事,她从来没跟程峰细说过。
说了又能怎样呢?
程峰每次都会说:“妈年纪大了,你就让让她。”“她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?”“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忍。
这个字,她听了七年。
忍婆婆的冷言冷语,忍小姑子的得寸进尺,忍丈夫的懦弱逃避。
她以为忍一忍,这个家就能太平。
她以为忍一忍,婆婆总有一天会看到她的好。
她以为忍一忍,程峰总会站出来保护她和女儿。
现在她明白了。
忍,只会让有些人更加肆无忌惮。
“嫂子,你怎么不吃啊?”
程雨欣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。
“是不是心情不好啊?哎,其实你也别太难过。虽然你们得搬出去租房子,但租房子也有租房子的好处嘛,想搬哪儿就搬哪儿,多自由。”
苏晓抬起头,看着程雨欣那张妆容精致的脸。
她突然笑了。
“是啊,挺自由的。那就祝你和你的三克拉,百年好合。”
程雨欣的脸色僵了一下。
她听出了苏晓话里的讽刺,但又抓不住把柄,只能冷哼一声,转过头去。
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,苏晓已经不记得了。
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笑,笑得脸都僵了。
亲戚们陆续离开,每个人走的时候,都会拍拍程峰的肩膀,说些“想开点”“一家人别计较”之类的话。
没有人跟苏晓说话。
好像她是个透明人。
最后客厅里只剩下高秀兰、程雨欣、程峰和苏晓四个人。
高秀兰从包里拿出三份文件,推到程雨欣面前。
“雨欣,这是过户手续,你签个字。妈明天就去办。”
“谢谢妈!”
程雨欣兴奋地拿起笔,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字,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转头看向程峰和苏晓。
“对了哥,嫂子,我那套婚房下个月就要开始装修了。你们……什么时候能搬出去啊?”
程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苏晓替他回答了。
“下个月十五号之前,我们会搬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程雨欣满意地点点头,把文件收进自己的名牌包里。
“对了嫂子,你们搬走的时候,记得把卫生打扫干净哦。我男朋友有洁癖,最看不得脏乱了。”
苏晓没接话。
她拉着程峰的手,站起身。
“妈,没什么事的话,我们先回去了。小雨还在邻居家等着。”
高秀兰摆摆手,眼睛都没抬。
“走吧走吧,记得早点搬。”
回去的路上,程峰一直沉默着。
苏晓也没说话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程峰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晓晓,对不起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哽咽。
“我今天……我今天应该替你说话的。可是妈她……她那个人你也知道,我要是一开口,她肯定闹得更凶。我……我只是想息事宁人。”
苏晓转过身,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,此刻显得那么陌生,那么遥远。
“息事宁人。”
苏晓重复着这四个字,轻轻地笑了。
“程峰,我们结婚七年,你息事宁人了七年。结果呢?结果是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租房子……”
“租房子?”
苏晓打断他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。
“程峰,小雨马上就要上小学了。原来那套房子对口的实验小学,是全市最好的小学之一。我们现在搬走,就得重新找学校。附近的学校,要么学费贵得离谱,要么教学质量差。你想过这些吗?”
程峰愣住了。
他显然没想过。
或者说,他不敢想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去找妈商量,让小雨继续在那上学,等我们找到合适的房子再……”
“程峰!”
苏晓提高了声音,引得路过的人侧目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了音量。
“你妈把房子都过户给程雨欣了,你觉得程雨欣会让我们继续住吗?她会让她侄女继续占用她婚房的学位吗?你醒醒吧!”
程峰不说话了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苏晓突然觉得好累。
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家走。
程峰跟在她身后,脚步声拖沓而沉重。
回到家的时候,小雨已经睡了。
邻居王阿姨把孩子送回来,小声说:“小雨等你们等到九点,实在困得不行了。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苏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有点事耽误了,谢谢您啊王阿姨。”
送走王阿姨,苏晓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。
女儿程小雨睡在小床上,怀里抱着那只已经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。
那是她三岁生日时,苏晓用旧衣服给她做的。
小雨长得很像苏晓,尤其是睡着的时候,睫毛长长的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苏晓在床边坐下,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。
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涌出温热的酸楚。
为了这个孩子,她什么都能忍。
可是现在,她连给孩子一个稳定的家都做不到了。
程峰洗完澡进来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昏黄的床头灯下,妻子坐在女儿床边,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。
他走过去,想从后面抱住她。
苏晓躲开了。
“我累了,早点睡吧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程峰的手僵在半空中,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。
那一夜,两个人背对背躺着,谁都没有睡着。
苏晓睁着眼睛,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刚结婚时,她和程峰租的那个小单间,只有二十平米,卫生间还是公用的。
那时虽然穷,但程峰对她很好。
每天下班回来,会给她带一支便宜的冰淇淋。
周末会骑着自行车载她去公园,两个人分吃一个面包。
后来程峰的工作有了起色,他们搬进了婆婆名下的那套两居室。
房子不大,但朝南,阳光很好。
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一点一点布置那个家。
亲手缝的窗帘,淘来的二手书架,阳台上的多肉植物。
她以为,那就是他们永远的家。
现在想想,真可笑。
别人的房子,怎么会是你的家呢?
天快亮的时候,苏晓听见程峰的啜泣声。
很小声,压抑的,像是怕吵醒她。
她没有转身,也没有安慰他。
只是闭上眼睛,让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苏晓起得很早,给小雨做了早餐,送她去上绘画班。
回来的时候,程峰还躺在床上。
“你今天不去加班吗?”苏晓问。
程峰蒙着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不想去。”
苏晓没再说什么,开始收拾屋子。
她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,擦干净灰尘,再放回去。
把阳台上的多肉一盆盆搬到浴室,仔细地浇水。
把小雨的玩具分类整理好,坏了的扔掉,还能玩的收进箱子。
她做得很慢,很认真。
好像要把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,都刻进记忆里。
下午三点,手机响了。
是苏晓的母亲打来的。
“晓晓啊,在忙吗?”
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。
“不忙,妈,您怎么了?声音怎么这么没精神?”
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就是你爸这几天老说胸口闷,昨天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了一下。”
苏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“检查结果怎么样?”
“医生说……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,建议我们去市里的大医院再看看。晓晓,你爸这个情况,我有点害怕……”
苏晓握紧了手机。
“妈,您别急。我明天就请假回去,带爸去市医院检查。”
“可是你工作……”
“工作哪有爸的身体重要。您等着,我明天一早就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晓靠在墙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这句话,她现在体会得真真切切。
程峰从卧室里走出来,眼睛红肿。
“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“我妈。我爸心脏可能有问题,要去市医院检查。”
程峰愣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要多少钱?我卡里还有两万……”
“钱的事再说。”
苏晓打断他,开始收拾行李。
“我明天一早回去,可能要请几天假。小雨你照顾一下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回去吧。”程峰说。
苏晓动作顿了顿。
“不用了。你上班忙,而且……”
而且什么,她没有说出口。
而且她现在,不太想和程峰待在一起。
程峰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,脸色白了白,没再坚持。
晚上,苏晓给主管发了请假邮件,又给小雨的老师发了消息。
做完这些,她坐在电脑前,打开银行账户。
她和程峰的共同存款,有八万。
其中五万是定期,还有三个月才到期。
活期的三万,是准备给小雨交下学期学费和兴趣班费用的。
她自己的工资卡里,还有一万二的余额。
父亲如果要手术,这些钱恐怕远远不够。
苏晓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她关掉网页,打开购票软件,买了一张明天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阳台上。
夜风很凉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楼下的万家灯火,每一盏都很温暖。
可没有一盏,是属于她的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是程雨欣发来的微信。
“嫂子,我男朋友说婚房想重新设计一下。你们搬走的时候,家具就不用留了,我们都要换新的。对了,窗帘和那些多肉也处理掉吧,我男朋友不喜欢。”
文字后面,还跟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苏晓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她打字回复:
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
发送。
她没有生气,没有质问,没有抱怨。
只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。
因为她突然明白了。
有些人,你越是生气,他们就越得意。
你越是挣扎,他们就越兴奋。
最好的回应,就是平静。
平静地接受,平静地离开,平静地开始新生活。
虽然她还不知道,新生活在哪里。
但总会有的。
一定会的。
苏晓这样告诉自己。
她回到客厅,程峰坐在沙发上,电视开着,但他显然没在看。
“晓晓,我们谈谈好吗?”
程峰抬起头,眼睛里有红血丝。
苏晓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谈什么?”
“关于房子的事……我会再去找妈谈。至少,至少让她给我们一点时间,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。小雨上学的事,我也会想办法……”
“程峰。”
苏晓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
“你妈把三套房子都给了程雨欣,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在这个家里,你和我,还有小雨,都是外人。既然是外人,就别指望主人家发善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苏晓站起身。
“我会带我爸去看病,等我回来,我们就开始找房子。早点搬走,对大家都好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门外的程峰,怔怔地坐在沙发上,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。
卧室里,苏晓打开行李箱,继续收拾东西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拿起一件衣服,都要仔细折叠好,再放进行李箱。
好像这样,就能把那些破碎的情绪,也一并整理好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苏晓停下动作,走到窗边。
她看见对面楼的一户人家,正在阳台上收衣服。
女主人一件件把晾干的衣服取下来,男主人站在旁边帮忙。
他们的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笑声隐约传过来。
那么普通,那么平常的幸福。
却是苏晓求而不得的。
她闭上眼睛,让夜风吹干眼角的湿润。
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。
有些路,注定要一个人走。
有些人,注定要留在身后。
她不能再等了。
也不能再忍了。
为了父亲,为了小雨,也为了她自己。
她必须站起来。
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,也要走过去。
因为退路,已经被堵死了。
第二天一早,苏晓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,小雨还没醒。
她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,小声说:“妈妈过几天就回来,你要听爸爸的话。”
小雨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苏晓提着行李箱走出卧室,程峰已经等在客厅。
“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“不用了,你送小雨去上绘画班吧。我打车就行。”
苏晓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让程峰心慌。
“晓晓,我……”
“我赶时间,先走了。”
苏晓打断他,拖着行李箱出了门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,终于允许自己流下眼泪。
但只流了三秒。
三秒之后,她擦干眼泪,挺直脊背。
高铁站里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。
苏晓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,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。
突然,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,请问是苏晓女士吗?”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您好,我是瑞新科技的HR。您上周投递了我们公司市场部的岗位,我们看了您的简历,觉得非常合适。不知道您明天下午两点是否有时间,来公司参加面试?”
苏晓愣住了。
瑞新科技。
那是本市最大的科技公司之一,福利待遇在业内是出了名的好。
她上周确实投了简历,但没抱什么希望。
毕竟她已经三十二岁,离开职场两年,现在的工作也只是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。
“苏女士?”
“在,我在。”苏晓回过神,“明天下午两点是吗?我有时间。”
“好的,那我把面试的具体地址和注意事项发到您邮箱。期待与您见面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晓握着手机,久久没有回过神来。
广播里开始播报她这趟车的检票信息。
人群涌向检票口。
苏晓拖着行李箱,跟着人流往前走。
走到检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城市。
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。
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,突然变得陌生而冰冷。
但也许,冰冷之下,还藏着新的可能。
她拿出手机,给HR回复了确认邮件。
然后关掉屏幕,走进了检票口。
高铁启动,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。
苏晓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婆婆高秀兰得意的脸。
小姑子程雨欣炫耀的嘴脸。
丈夫程峰懦弱的表情。
女儿小雨熟睡的脸。
父亲捂着胸口的样子。
最后,这些画面全部褪去,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封面试邀请邮件。
瑞新科技。
市场部。
也许,这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她重新站起来的机会。
一个让她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机会。
苏晓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她的人生,也许也要开始新的篇章了。
虽然前路依然迷茫。
但至少,她迈出了第一步。
不再等待,不再忍耐,不再奢望。
靠自己,一步一步,走下去。
高铁穿过隧道,驶向远方。
苏晓握紧了手机,在心里默默地说:
爸,等我。
小雨,等妈妈。
还有……苏晓,你要加油。
苏晓回到老家县城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县城医院的门诊楼很旧,墙皮剥落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混合的气味。
她在心内科的走廊里找到了父母。
父亲苏建国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,佝偻着背,手里捏着一叠检查单。
母亲李秀梅站在他身边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“爸,妈。”
苏晓拖着行李箱走过去,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李秀梅转过头,看见女儿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晓晓,你回来了……”
“妈,别哭。”苏晓放下行李,握住母亲的手,又看向父亲,“爸,医生怎么说?”
苏建国抬起头,这个曾经当过兵的汉子,此刻脸上满是疲惫。
“医生说……可能是冠心病,让去市里的大医院做造影检查。如果血管堵得厉害,可能要放支架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苏晓的心沉了沉。
“那就去市里。我请了五天假,明天我们就去。市一院的心血管科很有名,我昨晚查过了。”
“可是市里的医院,贵啊。”李秀梅抹着眼泪,“你爸的医保报销比例低,要是放支架,一个就好几万。医生说了,可能要放两三个……”
“钱的事您别操心,我有。”
苏晓说这话时,语气很平静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口袋里那张工资卡,余额只有一万二。
但这个时候,她不能慌。
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,是这个家的主心骨。
“我们先去市里,检查了再说。万一不用放支架呢?万一吃药就能控制呢?”
她说着安慰的话,扶着父亲站起来。
苏建国的身体很重,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苏晓赶紧扶住他,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。
那一瞬间,她突然意识到,父亲真的老了。
老到需要她来搀扶了。
办好转诊手续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苏晓在县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,开了个标间。
房间很简陋,墙上有霉斑,床单洗得发白。
但很干净。
“爸,您先躺着休息。妈,您也躺会儿,我去买点吃的。”
“晓晓,别破费,我们随便吃点就行……”李秀梅拉住女儿。
“没事,不破费。”
苏晓笑了笑,走出旅馆。
县城的街道很窄,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家小吃店还开着。
她买了两份馄饨,又买了几个包子。
付钱的时候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程峰发来的微信。
“晓晓,到了吗?爸的情况怎么样?”
苏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了一句:
“到了,明天去市医院检查。”
“钱够吗?不够的话,我可以……”
“够。”
苏晓打断了他,打字的速度很快。
“你先照顾好小雨。我爸的事,我自己处理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关掉屏幕,拎着打包好的食物往回走。
程峰没有再回复。
苏晓不知道他是生气了,还是如释重负。
也许两者都有。
回到旅馆,父母已经睡了。
苏建国侧躺着,呼吸有些重。
李秀梅坐在另一张床上,手里捏着手帕,眼睛望着窗外。
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雨还在下。
“妈,吃饭了。”
苏晓小声说,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。
李秀梅转过头,看着女儿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晓晓,妈对不起你。你爸这病……拖累你了。”
“妈,您说什么呢。”
苏晓在床边坐下,握住母亲的手。
那双手很粗糙,关节粗大,手心全是茧子。
这是一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。
“您和爸养我长大,供我读书。现在我长大了,该我照顾你们了。这是应该的,不是什么拖累。”
李秀梅哭得更厉害了。
但这次,是压抑的,小声的啜泣。
好像怕吵醒隔壁床的丈夫,也怕给女儿添更多的麻烦。
苏晓抱着母亲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就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那样。
那一晚,苏晓几乎没睡。
她躺在父母中间的加床上,听着父亲粗重的呼吸,听着母亲偶尔的叹息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光。
她在查冠心病的治疗费用,查医保报销比例,查市一院哪个专家最好。
也在查银行卡余额,查各种借贷平台,查自己能借到多少钱。
凌晨三点,她给大学室友陈悦发了条微信。
“悦悦,睡了吗?”
陈悦几乎是秒回。
“没呢,加班。你怎么这个点还没睡?”
“我爸病了,可能要手术。我钱不够,想跟你借点。”
她打字的手指有些抖,但还是一字一句地敲了出来。
陈悦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
“晓晓,叔叔怎么了?严不严重?要多少钱?”
“冠心病,明天去市里检查,可能要放支架。具体多少钱……还不知道。”
苏晓的声音很轻,怕吵醒父母。
“钱的事你别担心,我这里有五万,你先拿着用。不够我再想办法。”
陈悦说得很快,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。
苏晓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
“悦悦,谢谢你。我……我会尽快还你的。”
“说什么呢,咱们是姐妹。你先给叔叔看病,钱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陈悦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你一个人能行吗?要不我请假过去陪你?”
“不用,你工作忙。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那你一定要随时跟我说情况。别硬撑,知道吗?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苏晓看着手机屏幕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滴在屏幕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还好。
她想。
还好这世界上,还有人愿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,拉她一把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坐上了去市里的长途大巴。
苏建国晕车,一路上吐了三次。
每次苏晓都拿着塑料袋和纸巾,蹲在他座位旁边,轻轻拍他的背。
李秀梅在一旁抹眼泪,嘴里念叨着“受罪了,受罪了”。
到了市一院,已经是上午十点。
医院里人山人海,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。
苏晓让父母坐在候诊区等着,自己拿着各种证件,在人群里挤来挤去。
挂号,缴费,取号,等叫号。
一套流程走下来,她的后背全湿了。
终于轮到他们时,已经是下午一点。
坐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赵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看起来很严肃。
她仔细看了苏建国带来的检查单,又问了病史,最后开了住院单。
“先住院,明天安排做冠脉造影。如果血管堵塞超过70%,就考虑放支架。”
“医生,大概……要多少钱?”李秀梅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看用哪种支架。国产的便宜些,一个两万左右。进口的贵,三四万。你们医保能报一部分,但具体报多少,得问医保办。”
赵医生抬起头,看了苏晓一眼。
“你是女儿吧?先去办住院手续,把钱准备好。这种病不能拖,越拖越危险。”
“好,谢谢医生。”
苏晓接过住院单,扶着父亲走出诊室。
住院部在另一栋楼,要走十分钟。
一路上,三人都没说话。
苏建国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苏晓能感觉到,父亲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办完住院手续,交了一万押金,苏晓的工资卡里只剩下两千块。
她把父母送到病房,安顿好,又去买了些住院要用的日用品。
回到病房时,苏建国已经睡着了。
李秀梅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,握着丈夫的手,眼睛盯着点滴瓶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像在数着时间,也像在数着钱。
“妈,您去吃点东西吧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苏晓把买来的盒饭递给母亲。
“我不饿,你先吃。”
“您不吃,爸醒了我怎么跟他交代?”
李秀梅这才接过饭盒,打开,慢慢地吃。
吃了两口,又放下。
“晓晓,妈刚才问护士了。护士说,要是放三个支架,就算用国产的,自己也得掏四五万。要是用进口的,得七八万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又开始抹眼泪。
“咱家哪有这么多钱啊。你爸那点退休金,每个月就两千多。我……我去哪里弄这么多钱……”
“妈,钱的事您别管,我来想办法。”
苏晓说得斩钉截铁。
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,这“办法”在哪里。
但这个时候,她不能倒。
她倒了,这个家就真的完了。
晚上,苏建国醒了。
精神好了一些,还能跟同病房的病友聊几句。
苏晓趁着这个时间,去楼梯间给程峰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。
“喂,晓晓。”
背景音很吵,有小孩的笑声,还有电视的声音。
“小雨在干嘛?”
“在看动画片。爸怎么样了?”
“住院了,明天做造影检查。程峰,我……我想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苏晓握紧了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这病,如果要手术,可能要好几万。我手头的钱不够,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先借我一点?”
她用了“借”这个字。
说完之后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什么时候开始,她和程峰之间,需要用“借”了?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晓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晓晓,不是我不帮你。我……我手里的钱,都在妈那儿。”
程峰的声音很小,带着心虚。
“你知道的,妈说帮我们存着,以后给小雨上学用。我现在手里,就几千块生活费……”
“那就找妈要。”
苏晓打断他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那里面也有我挣的钱。每个月我工资的一半,都交给你,你说要孝顺你妈。现在我爸生病了,我把我的那部分拿回来,不过分吧?”
“可是妈那边……她不会给的。”
程峰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上次因为房子的事,她已经很生气了。我现在要是去要钱,她肯定……”
“程峰。”
苏晓叫他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躺在病床上等着救命的人,是我爸。是你女儿的外公。你现在跟我说,你妈会生气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笼罩下来。
苏晓站在黑暗里,听着电话那头丈夫支支吾吾的声音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
累到连生气都没力气了。
“算了。”
她说。
“你不用为难了。钱的事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晓晓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我要去照顾我爸了,挂了。”
没等程峰说完,苏晓就按下了挂断键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。
程峰又打了过来。
她没接。
他发微信过来:
“晓晓,你别生气。我明天,明天就去找妈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苏晓回复。
“你照顾好小雨就行。”
发送。
然后她关掉手机,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。
十分钟后,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走向病房。
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。
好像刚才那个在电话里哽咽的人,不是她。
第二天上午,苏建国被推进了介入手术室。
苏晓和李秀梅等在门外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。
李秀梅握着女儿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晓晓,你爸他……不会有事的,对吧?”
“不会的,妈。就是个小检查,很快就好了。”
苏晓安慰着母亲,也安慰着自己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,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一个小时后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赵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苏建国的家属?”
“在,在。”苏晓和李秀梅立刻站起来。
“情况比想象中严重。三根主要血管都有堵塞,最严重的一根堵了85%。需要放支架,而且至少要放三个。”
赵医生看着手里的报告单。
“你们商量一下,用国产的还是进口的。国产的便宜,但再狭窄率高一些。进口的贵,但效果好,能用得更久。”
“进口的,用进口的。”苏晓毫不犹豫地说。
“晓晓……”李秀梅想说什么。
“妈,听我的。”苏晓握住母亲的手,看向医生,“赵医生,用进口的。钱的事,我们会想办法。”
“好,那你们签一下字。手术大概还需要两小时。”
签完字,苏晓去缴费处。
三个进口支架,加上手术费、药费、住院费,预交款要八万。
她手里的钱,加上陈悦借的五万,还差两万。
站在缴费窗口前,苏晓看着手里的银行卡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小姐,还交不交了?”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催了一句。
“交,马上交。”
苏晓咬咬牙,打开手机通讯录。
一个一个名字翻过去。
亲戚,朋友,同事。
有些很久没联系了,有些关系一般,有些自己过得也很难。
最后,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高秀兰。
她的婆婆。
苏晓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关掉通讯录,打开了支付宝的借呗。
额度还有三万。
她点了借款,两万,分期十二个月。
利息很高。
但她顾不上了。
钱到账的那一刻,她松了口气,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
刷完卡,交完费,她回到手术室外。
李秀梅还坐在那里,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。
“妈,钱交上了。您别担心了。”
苏晓在母亲身边坐下。
“晓晓,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李秀梅转过头,眼睛红肿。
“跟我朋友借的。没事,以后慢慢还。”
苏晓说得轻描淡写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个“慢慢还”,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她未来一年,每个月要多还两千块的债。
意味着她要更拼命地工作,要放弃休息,要节衣缩食。
但没关系。
她想。
只要爸能好起来,这些都没关系。
下午三点,苏建国被推出来了。
手术很成功。
麻药还没过,他昏睡着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苏晓和李秀梅跟着推床回到病房,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,又挂上了点滴。
看着父亲安静睡着的脸,苏晓终于松了口气。
她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
那只手很粗糙,很温暖。
就像小时候,父亲牵着她的手,送她去上学那样。
“爸,没事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您会好起来的。”
苏建国的眼皮动了动,像是听到了。
那天晚上,苏建国醒了。
精神还不错,能喝点水,吃几口粥。
苏晓喂他吃饭,一小口一小口,像喂孩子。
“晓晓,爸拖累你了。”苏建国看着女儿,眼里有泪光。
“爸,您说什么呢。您把我养这么大,现在我照顾您,不是应该的吗?”
苏晓笑着,把一勺粥送到父亲嘴边。
“您快点好起来,等出院了,我带您和小雨去公园玩。小雨总说,想跟外公一起放风筝。”
“好,好。”苏建国点头,眼泪掉进粥碗里。
那一晚,苏晓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。
床很硬,很窄,翻个身都会嘎吱响。
但她睡得很沉。
这是这几天来,她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
第三天,苏建国能下床走动了。
苏晓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护士看见了,笑着说:“老爷子恢复得不错,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苏晓也跟着笑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下午,她去办出院手续。
结账的时候,又补交了一万多。
陈悦的五万,加上借呗的两万,加上她自己的积蓄,刚好够。
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很好。
苏建国眯起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。”
“爸,您慢点。”苏晓扶着父亲,李秀梅在另一边搀着。
一家三口,慢慢走向公交车站。
车上人很多,没有座位。
苏晓让父母站在靠窗的位置,自己挡在他们身前,拉着扶手。
车子摇晃晃地开着,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。
苏晓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,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她还小,父亲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,挤公交车送她上学。
那时候父亲的手很大,很稳,能为她撑起一片天。
现在,轮到她为父亲撑起这片天了。
回到家,苏晓开始收拾东西。
她的假期快结束了,明天就得回去上班。
“晓晓,这么着急回去?不多住两天?”李秀梅拉着女儿的手,不舍得。
“妈,我请假太多天了,得回去上班。您放心,等周末我再回来看你们。”
苏晓把买好的药一样样拿出来,贴上标签,写上用法用量。
“这个药一天三次,饭后吃。这个药早上吃一次就行。这个……”
“妈记得,妈都记得。”李秀梅抹着眼泪,“你自己在外面,要照顾好自己。别太累,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苏晓抱了抱母亲,又抱了抱父亲。
“爸,您一定要按时吃药,按时复查。别省钱,身体最重要。”
“好,好。”苏建国点头,眼眶也红了。
离开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苏晓拖着行李箱,走到巷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母还站在门口,朝她挥手。
昏黄的路灯下,两个老人的身影,显得那么单薄,那么苍老。
苏晓转过身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但她没有停留,继续往前走。
因为她知道,她没有时间悲伤。
也没有资格软弱。
回到城市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苏晓没有回那个所谓的“家”,而是在公司附近找了家小旅馆,开了个钟点房。
洗澡,换衣服,准备明天的面试。
瑞新科技的面试在下午两点。
她还有时间。
第二天一早,苏晓先去公司销假。
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姓王,平时对她还算客气。
“苏晓,你爸怎么样了?”
“手术很成功,已经出院了。谢谢王姐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姐点点头,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。你这次请假四天,按公司规定,要扣工资的。而且……上面有人对你不满,说你请假太多。”
苏晓心里一沉。
“王姐,我父亲是做心脏手术,情况紧急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王姐摆摆手,“但规定就是这样。还有,下个月公司可能要裁员,你……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裁员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,砸在苏晓心上。
她现在最不能丢的,就是工作。
“王姐,我会好好工作的,我……”
“苏晓啊,不是我不帮你。”王姐叹了口气,“我就是个小主管,做不了主。上面怎么说,我就得怎么办。你自己……多想想办法吧。”
从主管办公室出来,苏晓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周围的同事都在忙着自己的事,没人看她一眼。
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现实。
你好的时候,人人都愿意对你笑。
你难的时候,人人都想离你远点。
中午,苏晓没吃饭。
她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,一遍遍地看面试资料。
瑞新科技,市场部专员。
要求:三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,熟悉市场推广流程,有独立策划和执行能力。
她只有两年工作经验,还断档了两年。
成功的几率有多大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必须试一试。
下午一点半,苏晓走进了瑞新科技的大楼。
前台很气派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头顶的水晶灯璀璨夺目。
穿着职业装的前台小姐微笑着问她:“您好,请问有什么事?”
“您好,我来面试,约了下午两点。”
“请问您贵姓?”
“姓苏,苏晓。”
“好的,苏小姐,请稍等。”
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查了一下,然后递给她一张访客卡。
“请您到十二楼人事部,会有人接待您。”
“谢谢。”
苏晓接过卡片,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镜面墙壁倒映出她的样子:白衬衫,黑西裤,头发梳成低马尾,化着淡妆。
看起来还算得体。
但她能感觉到,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十二楼到了。
人事部很忙,电话声、键盘声、说话声此起彼伏。
一个年轻的女孩带她去了小会议室,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请您稍等,面试官马上就到。”
“好的,谢谢。”
苏晓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
她看着墙上的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一点五十。
一点五十五。
两点。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走进来三个人。
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
中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套装,看起来很干练。
最后面是个年轻些的男人,手里拿着她的简历。
“苏晓女士?”女人开口,声音温和。
“是我,您好。”
苏晓站起来,微微鞠躬。
“请坐。我是市场部总监,我姓周。这位是人事部经理,这位是我们部门的主管。”
“周总监好,经理好,主管好。”
苏晓重新坐下,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。
“你的简历我们看过了。”周总监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“你之前的工作经历只有两年,而且中间有两年空窗期。能说说原因吗?”
来了。
这个问题,苏晓早就预料到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直视着面试官的眼睛。
“是的,我确实有两年没有工作。那两年,我生了孩子,在家带孩子。但现在孩子已经上幼儿园了,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重新投入工作。”
“带孩子确实很辛苦。”周总监点点头,“但市场部的工作压力很大,经常需要加班和出差。你能平衡好家庭和工作吗?”
“我可以。”
苏晓回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我的孩子很懂事,家里也有老人可以帮忙。而且我认为,正是因为我有过照顾孩子的经历,让我更懂得如何规划时间,如何高效完成任务。这两年虽然我没有在职场上,但我一直在学习,关注行业动态,也做过一些自媒体的尝试。”
她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公众号。
“这是我运营的母婴类公众号,粉丝不多,只有五千,但每篇推文的阅读量都稳定在一千以上。从选题、写作、排版到推广,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。”
她把手机递给面试官。
周总监接过,翻看了几篇,又递给旁边的两个人。
“内容做得不错。”人事经理评价道。
“排版也很专业。”年轻的主管补充。
“谢谢。”苏晓微微笑了笑,“我知道,我的工作经验可能不如其他候选人丰富。但我有学习的能力,有抗压的能力,也有从头再来的勇气。如果贵公司能给我一个机会,我一定会用行动证明我的价值。”
她说得很诚恳,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被生活磨砺过,却依然没有熄灭的光。
三个面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周总监合上文件夹。
“苏小姐,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。我们还需要综合评估一下,有结果会通知你。”
“好的,谢谢各位。”
苏晓站起来,再次鞠躬。
走出瑞新科技的大楼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苏晓站在路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管结果如何,她尽力了。
这就够了。
她拿出手机,想给陈悦打个电话,说一下面试的情况。
刚解锁屏幕,就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程峰打来的。
还有几条微信:
“晓晓,你在哪儿?”
“妈说要过来看看小雨,我说你回老家了,她不信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看到回电话杠杆配资公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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