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那镇 朝那县一个古地名，身世两千年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秦玉龙
一路嗅着扑鼻的槐花香上什字塬，到朝那镇，当天正好是赶集日，镇街上好不热闹。我行走在这人间烟火中，仿佛置身于明清史书里那个贸易兴盛的“东朝那市”。忽然觉得，变幻的只是时间，不变的是百姓生活。
朝那，这个被古文献反复提及、当地人挂在嘴边的名号，已经在灵台存在了近两千年。然而，它最初并不在这里，而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平凉西北故地。是被战火赶着、被流民扛着、被朝代更迭推着，一路漂泊到这片塬上来的。
要追溯这个名字的源头，得从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古方国说起。
PART.01
一个地名，在舌尖上缠绕两千年
“朝那”这个古地名的读音之争，其实是一场跨越两千年的语言误会。
从《说文解字》注“那”为“诺何切”（nuó），到《广韵》沿袭此说，再到明代杨慎提出“朝”读作“朱”（音株），历代学者试图用汉字强行标注，结果却众说纷纭。
有语言学家考据，“朝那”本是古羌语，意为“龙”，“朱诺”是当时羌人的读法。
可在什字塬上，没人理会这些故纸堆里的争吵。千百年来，人们约定俗成，读的就是cháo nà——朝那县、朝那乡、朝那镇，开口便是，从无犹豫。我在集市上问一位戴石头镜的老者：“老叔，您知道朝那老早不叫朝那，叫‘朱诺’吗？”他愣了一瞬，随即摆摆手：“没听说过，人老几辈都叫朝那。”他说“朝那”二字时，干脆利落，仿佛这两个字从他出生起就长在嘴里，从来如此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读音之争其实没什么意义，活在塬上人口中的，才是真正的朝那。
这个名字，比郡县制还要古老。据东汉许慎考证，“那”本为“西夷国”。早在东周，陇山一带就曾存在过一个“朝那国”，其中“朝”指方位，“那”为族名或方国名。顾炎武在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中也记载：“北河环朝那山前，盖山有古朝那王庙。”这说明，在秦人设立朝那县之前，“朝那”作为一个地名，早已在山川和聚落间流转了。
公元前272年，秦昭襄王灭义渠戎，置北地郡，设朝那县。这是“朝那”第一次进入正史的视野，却不是它的诞生，而是它被帝国征用的开始。那时的朝那县，大到令人吃惊，横跨今天的甘肃、宁夏两省区，崆峒、华亭、庄浪及固原彭阳的部分区域，都包括在内。
至汉代，朝那县划归安定郡，文献称“安定朝那”正源于此。《山海经》郭璞注：“今泾水出安定朝那县西笄头山。”笄头山，就是今天的崆峒山。乾隆版《甘肃通志》卷五“平凉县”：“朝那山，在县西七十五里，汉朝那县以此名。”文献相互印证，将秦汉朝那县的坐标钉在了平凉西北。
那才是它最初的位置。后来史家为了区分，管那里叫“西朝那”。
PART.02
一个县名，被战火赶出了故乡
如果天下太平，朝那县也许会一直待在平凉西北，直到某天被裁撤、被遗忘，像无数个消失于历史长河中的古县名一样。可历史没有给它这份安稳。
东汉永初五年，公元111年，羌人起义席卷西北，战火逼近安定郡。朝廷一纸令下，安定郡治内迁关中，朝那县作为属县之一，一起仓促内迁。县治迁往何处，史无明载，后世推测其侨置地应是今灵台县一带。平定羌乱后，县治是否随郡治回迁，其后又是否随郡治多次迁徙，史书亦语焉不详。
它真正落户灵台，发生在西魏大统元年，公元535年。这一年，朝那县治不再是临时的侨置，而是整个行政建制的永久搬迁。官印、图册、丁口、牲畜，连同“朝那”这个名字，最终定居于什字塬西端。《甘肃通志·平凉府·古迹》以简练的笔触记载：“朝那故城在府西北……后魏末，移置今灵台县界。”
至此，一条线索清晰浮现：秦汉始置，治所初在平凉、固原间，即“西朝那”；东汉侨置灵台或泾川、华亭一带，西魏正式迁定，即“东朝那”；隋唐以后，朝那县从正史中消失，建制被裁撤，地盘并入邻县。但名字没有灭失，它留在了灵台那片塬上，留在了村落的烟火里，渐渐演变为今天的朝那镇。
至于庄浪的朝那湫，那是另一回事。湫是湫，县是县，二者共享同一个名字，只因为这个名字本就先于郡县而存在，系出同源，却各有各的命运。朝那湫属于天地山川，不属于人间行政。
湫渊搬不走，县名被迫东漂。
PART.03
一位高士，在这里写下了旷世巨著
行走在灵台，不用进博物馆，单看那些如青铜一般古老的地名，你就能感受到它的厚重文脉，古风古韵。若从东汉侨置算起到如今，朝那在这个地方，已经安居了一千九百多年。
寻踪觅迹，西朝那废城，早已沉埋于黄土之下；东朝那衙署，也不知何时化作了田埂下的碎砖。而“朝那”这个名字还在，它不再属于哪个县、哪个郡、哪个帝国，它属于每一个朝那人。
说朝那，不可不提皇甫谧。《晋书·皇甫谧传》开篇即言：“皇甫谧，字士安，安定朝那人。”乡人世代相传，他出生在今朝那镇三里村的皇甫湾，长眠于几十里外的独店镇张鳌坡。从生到死，这片塬上都深深烙着他的印记，只是他的人生，并非一直守在这里。
少年时，他随叔父远赴河南，在异乡漂泊多年，直到四十岁才回归故土。回乡后，他踏遍山川，一日夜观北斗，见张鳌坡背靠独店塬，面临达溪河，地势微隆，宛若巨鳌伏地。那一刻，他决意迁居这方宝地，著书立说，终老于此。
在这片塬上，他留下了一部传世奇书。《针灸甲乙经》不仅奠定了中医针灸的根基，更让“朝那”这个名字传遍五湖四海。除此之外，他还有《帝王世纪》《高士传》《列女传》等鸿篇巨著，在医学史和文学史上均掷地有声。一个重病缠身的人，竟能留下如此丰厚的遗产，搁在哪个时代，都堪称奇迹。
如今，“针灸之乡”是平凉的一张文化名片，是康养产业，朝那人也觉着脸上有光。这位从皇甫湾走出去的大名人，把医术传了下来。直到今天，塬上人头疼脑热，还常用艾草灸一灸，拿干针扎一扎。艾草年年绿，针灸的温热，从魏晋一直传到今天。
午后阳光炽热，集市上的人群尚未散去。那位戴石头镜的老者，背搭着手依然慢悠悠地在镇街上遛达，口袋里装着的小收录机，播放着高亢苍凉的秦腔。那调子粗粝如黄土，和这塬上的风搅和在一起，飘过朝那镇，飘向远方的远方。
两千多年前，朝那之名写在竹简上，盖在官印里，是朝廷的事。
一千九百多年前，它落到这片塬上，从此成了百姓的事。
官印早没了，竹简也烂了，可地名还活着，活在集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里，活在秦腔粗粝苍凉的调子里，活在塬上人晨昏不变的烟火日子里。
一个古地名，身世两千年。
灵台，是它最后的归宿地。
（部分图片来自网络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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