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山东股票配资网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。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“将军,大魏使团已至城外十里亭。”
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时,宇文烬正用一块麂皮,缓缓擦拭着横置于膝头的长剑。剑身映着跳动的烛火,寒光流转,照亮他下颌一道浅淡的旧疤。他未抬头,只问: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仪仗护卫,共计三百。为首者是魏帝新任的兵部侍郎,姓元。”
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。宇文烬抬眼,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。“元?”他唇角极细微地扯动一下,似笑非笑,“当年长安元氏,与我宇文家可是世交。”
帐内几名心腹将领交换着眼神,空气陡然沉凝。世交二字,从他口中吐出,裹挟着北地风沙般的粗砺与寒意。
老将蒙枫须发已白,此刻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将军,此来名为缔结兄弟之盟,永息边衅,实则……鸿门宴耳。朝廷已连下十二道金牌,催您回长安述职。您以边患未靖推脱至今,此番使团亲至,若再不见,恐授人以柄,坐实拥兵自重之嫌。”
宇文烬将长剑缓缓归入鞘中,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。他站起身,身形挺拔如朔风中不折的旗杆。“见,自然要见。”他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,指尖划过代表燕北的广袤疆域,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河流标识上,“只是,须在我燕北的地界,按我燕北的规矩见。”
他转过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。“传令,点三百玄甲骑,随我出城相迎。不必张扬,但务必……让那位元侍郎看清楚,我燕北的刀,还利不利。”
帐帘掀起,北地凛冽的风灌入,吹得烛火猛烈摇晃。宇文烬望向帐外沉沉的夜空,天际有孤星闪烁,恍如母亲曾讲述过的、长安上元夜不灭的灯火。他极轻地、几乎无声地自语,散在风里:“父亲,母亲,你们当年没能走完的路,儿今日……或许要到尽头了。”
第一章
十里亭并非一座亭,而是前朝遗留在燕北草原与丘陵交界处的一座石砌烽燧,历经风雨,坍了一半,只剩残垣断壁倔强地矗立在风口。此处地势略高,可俯瞰前方缓坡及来路。
宇文烬的三百玄甲骑,并未列阵,而是看似松散地分布在山坡上下,人马皆静,唯有黑色甲胄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他们所在的位置,恰好将烽燧与通往燕北腹地的要道隐隐控在弓弩射程之内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魏使的仪仗出现在地平线上。旌旗招展,甲胄鲜明,三百护卫军容严整,拱卫着中间数辆华盖马车,颇有上国气派。然而,当队伍行至坡下,看清山坡上那片沉默的黑色时,整个队伍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马车帘幔掀起,一名身着紫袍、头戴进贤冠的中年男子探出身,面容白净,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,正是兵部侍郎元晦。他眯眼望向高处,目光扫过那些静立的玄甲骑兵,最后定格在烽燧残壁前那个唯一骑在马上的身影上。
元晦整理了一下衣冠,示意车驾继续前行,在距离山坡百步处停下。他下了马车,步行上前几步,拱手朗声道:“可是宇文将军当面?本官元晦,奉大魏天子之命,特来宣慰燕北军民,并与将军共商边境永固之大计。”
宇文烬端坐马上,并未下马还礼。他抬手,身后一名亲兵捧上一张硬弓。他接过,随意从箭壶抽出一支羽箭,搭弦,开弓。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只是活动筋骨。
元晦脸色微变,他身后的护卫瞬间紧张起来,手按刀柄。
弓如满月,箭镞寒光一点,遥遥指向——并非元晦,而是他身后仪仗队伍中,那面最高、最醒目的、绣着“魏”字和龙纹的旌旗。
“嘣!”
弓弦震响,利箭离弦,破风而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那面大旗的旗杆顶端,装饰的鎏金矛头被箭矢精准击中,溅起几点火星,歪斜了一下。
玄甲骑中,无人喝彩,依旧一片死寂。而魏使队伍中,却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呼与骚动。
宇文烬将弓抛还给亲兵,这才驱马缓缓下坡,来到元晦面前数丈之地停下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朝廷大员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:“元侍郎,一路辛苦。燕北风大,旌旗若不扎稳,容易吹折了杆子。本将代为加固,侍郎勿怪。”
元晦面皮抽动了一下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将军……好箭法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重拾官威,“天子隆恩,体恤将军戍边辛劳,特赐御酒十车,锦缎五百匹,黄金千两,并擢升将军为镇北侯,世袭罔替。请将军接旨。”
他身后随从捧出明黄卷轴。
宇文烬却没有下马接旨的意思,目光掠过那些满载赏赐的车辆,淡淡道:“陛下厚赐,末将感激涕零。然燕北苦寒,将士所求,非金帛酒肉。去岁冬,朝廷允诺的二十万石军粮,十万件冬衣,至今只到了不足三成。今春播在即,承诺的耕牛、粮种亦无踪影。元侍郎此次前来,可带来了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?”
元晦笑容僵住:“将军,此事……户部、兵部各有难处,正在协调。陛下此番厚赏,正是弥补之意……”
“弥补?”宇文烬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出一股铁石般的冷硬,“我帐下儿郎,冻饿而死者,三百七十一人。他们的命,金帛可弥补?燕北百姓,春荒无种,翘首以盼,他们的生计,锦缎可弥补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刮在元晦脸上:“还是说,朝廷以为,些许赏赐,便可让我宇文烬忘了本分,忘了这燕北土地,需要的是粮,是种,是活下去的指望,而非一纸空头侯爵?”
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元晦身后护卫的手,已然握紧了刀柄。山坡上的玄甲骑,依旧沉默,但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,缓缓弥漫开来。
元晦额角渗出细汗,他强自镇定,压低声音道:“宇文将军,有些话,不妨借一步说?此地……并非叙话之所。”
宇文烬凝视他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:“可。”
烽燧残壁之后,有一小块背风处。亲兵迅速布置好简单的坐席,退至二十步外警戒。
元晦挥退随从,只身与宇文烬相对而坐。他脸上的官样笑容彻底收起,换上一种复杂的、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神情,低声道:“宇文烬,你可知你如今的处境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长安城中,弹劾你的奏章,已堆积如山。”元晦语速加快,“说你拥兵自重,截留赋税,私扩军备,结交草原诸部,有不臣之心。宗室之中,更有传言,说你是……当年叛逆宇文玥与罪妇楚乔之后,心怀叵测,留你在燕北,迟早酿成大祸!”
宇文烬神色不动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格,那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,是母亲留下的旧物。“元侍郎也信这些无稽之谈?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!”元晦身体前倾,“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,满朝文武怎么想!宇文将军,你战功赫赫,威震北疆不假。但功高震主,古来是大忌。更何况,你的出身……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宇文烬的表情,继续道,“陛下此次派我前来,赐下厚赏,擢升侯爵,已是莫大的恩典和安抚。只要你肯奉诏回长安,接受封赏,并将燕北兵权逐步移交副将,往日种种,陛下可既往不咎,保你宇文氏一门荣华富贵。若执意抗命……”
他未尽之言,杀意隐现。
宇文烬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元侍郎,你出长安前,可曾去过大理寺诏狱?”
元晦一愣:“将军何意?”
“我母亲曾对我说过一些旧事。”宇文烬抬眼,目光似乎穿透了元晦,看向遥远的过去,“她说,当年长安最黑暗的地方,不是战场,而是诏狱。那里没有刀光剑影,只有无尽的刑求、背叛与绝望。但即便如此,有些人,有些事,也不能退,因为退了,身后便是万丈深渊,是你要守护的人,一片片倒下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甲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“回去禀告陛下,宇文烬谢主隆恩。但燕北之兵,乃为守土,燕北之权,乃为安民。土未宁,民未安,恕臣,不敢奉诏,亦不能交权。”
元晦脸色铁青:“宇文烬!你这是自绝于朝廷!”
“不。”宇文烬转身,留给他一个挺拔而决绝的背影,“是朝廷,在自绝于燕北。”
他翻身上马,对等候的亲兵道:“送元侍郎及其仪仗,至边境。记住,依礼相送,不可怠慢。”说罢,一夹马腹,玄甲骑如黑色潮水般汇聚,随他驰向燕北苍茫的腹地。
元晦站在原地,望着那远去的烟尘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身后一名心腹凑近,低声道:“大人,他如此桀骜,如何复命?”
元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他越是强硬,长安那边,才越有理由动手。我们……按计划行事。”
第二章
回到北朔城将军府,已是深夜。
宇文烬卸去甲胄,只着一身黑色常服,独自步入府邸深处一间僻静的院落。院中无甚花草,只有一株老梅,枝干虬结,在清冷月光下投下疏影。这里不似将军居所,更像一处简朴的祠堂。
正屋门楣上无匾,推门而入,室内只点着一盏长明灯。灯前并无牌位,只悬挂着一柄短剑,剑鞘陈旧,样式古朴,非军中制式;另有一件折叠整齐的、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,静静置于案上。
宇文烬在案前静立良久,伸手轻轻拂过那件布衣的衣袖。布料粗糙,边缘已有磨损。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带着北地风沙的气息和母亲身上淡淡的、类似药草的味道。
他总是记不清母亲具体的容貌,印象最深的,是她坐在灯下缝补衣裳时低垂的侧脸,以及那双稳定、布满薄茧的手。父亲的身影更为模糊,仿佛总是隔着战火与硝烟,只有一个挺拔如松的轮廓,和偶尔落在他头顶、沉重而温暖的手掌。
他们很少提及过去。关于长安,关于宇文家,关于那些惊心动魄的恩怨情仇,都成了讳莫如深的禁忌。母亲只反复告诉他:“烬儿,你要记住,你生在燕北,长在燕北。这里的土地,这里的百姓,是你的根。守护好他们,便是对你父亲,对我,最好的交代。”
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,将他叫到跟前,没有多余的话,只将随身佩戴的这柄云纹剑格的佩剑解下,递给他。“拿着。剑,是用来守护的。若有一日,你觉得无路可走,便想想,你要守护的是什么。”
那一年,他十三岁。父亲再也没有回来。尸骨无存,只有残破的铠甲和这柄剑,被亲兵拼死带回。母亲没有哭,只是将那铠甲细细擦拭干净,与他父亲的旧衣收在一处。三个月后,母亲一病不起。弥留之际,她握着他的手,气息微弱,却字字清晰:“烬儿……燕北,交给你了。活下去……像你父亲一样,站着活。”
父母皆去,留下一个少年,一个摇摇欲坠的“宇文”姓氏,以及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。朝廷欲除之而后快,燕北内部亦有豪强觊觎兵权,草原诸部趁势寇边。那几年,他是在血与火、阴谋与背叛的夹缝中,硬生生杀出一条路,坐稳了这将军之位。
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,将他从回忆中拉回。宇文烬收回手,目光落在那柄短剑上。那是母亲的遗物,并非兵器,更像是某种信物。她从未说明来历,只道:“若真到了山穷水尽、性命攸关之时,或许……它能给你指一条路。但切记,非万不得已,勿用。”
山穷水尽?宇文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元晦今日的威胁,朝中积毁销骨的弹劾,边关隐约的异动……或许,距离那所谓的“万不得已”,并不遥远了。
“将军。”蒙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疲惫与忧虑。
“进。”
老将军推门而入,带来一身夜寒。“元晦的人马已‘礼送’出境。但他们行得极慢,沿途似在仔细观察地形,并与一些行商、流民有所接触。我们的人暗中盯着,发现其中两人,在边境小镇悄悄脱离队伍,不知所踪。”
宇文烬眼神微凝: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一个往西,像是要去黑水河一带。另一个……”蒙枫顿了顿,“折向了东南,看路径,似乎是往……青山院旧址的方向。”
青山院。这个早已湮灭在时光与战火中的名字,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然刺入宇文烬的心口。那是父亲年轻时曾执掌的地方,是大魏谍者网络的中心,也是一切恩怨起始的漩涡。母亲极少提及,每次说起,眉宇间总会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寒意。
“知道了。”宇文烬的声音听不出波澜,“加派得力人手,盯紧黑水河各部动向,尤其是贺兰部。至于青山院……”他沉默了一下,“那个方向,也派人去查,但务必小心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蒙枫领命,却未立刻离开,犹豫片刻,道:“将军,今日您如此强硬回绝元晦,朝廷那边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末将担心,他们明的不成,会来暗的。尤其是您的身世……”
“我的身世,从来不是秘密。”宇文烬打断他,目光锐利,“朝廷忌惮的,也从来不只是我的血脉。他们怕的是燕北铁板一块,怕的是北地军民只知有将军,不知有天子。今日我若服软,明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,直至将燕北抽筋剥皮,彻底掏空。蒙叔,我们在边境流的血,不是为了换取长安的施舍,是为了让身后的人,能安稳度日。”
蒙枫看着眼前这位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青年将军,他脸上的棱角早已被边关风霜磨砺得坚硬,眼神深处却仍能看出一丝属于当年那个孤苦少年的执拗。老将军心中喟叹,抱拳道:“末将明白。将军放心,北朔城上下,边军儿郎,唯将军马首是瞻。只是……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暗箭……”宇文烬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那盏长明灯的光晕在他眼中跳动,“那就让放箭的人,自己走到明处来。”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奔至门外:“报——将军!西线急报!黑水河贺兰部首领贺兰鹰,集结本部精骑八千,并联合河朔三姓部分人马,总计约一万五千骑,突然拔营,向我方鹰嘴渡方向移动!前锋已不足百里!”
蒙枫脸色骤变:“贺兰鹰?他上月才与将军盟誓,互不侵犯,共御柔然!怎会突然背盟?”
宇文烬眼中寒光一闪,瞬间将所有情绪压入眼底深处,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边军统帅模样。“盟誓?”他冷笑一声,“在足够的利益面前,草原上的誓言,有时不如一阵风可靠。元晦前脚刚走,贺兰鹰后脚就动……时间拿捏得可真准。”
他大步向外走去,声如金铁交鸣:“传令!击鼓聚将!玄甲骑、朔风营即刻整装,轻骑驰援鹰嘴渡!飞鸽传书沿线烽燧,严密监视敌踪!通知北朔城,四门戒严,进入战备!”
夜色中的北朔城,骤然被急促的鼓点惊醒。火光次第亮起,人马嘶鸣,甲胄铿锵。一场风暴,已至门前。
第三章
将军府正堂,灯火通明。巨大的燕北舆图悬挂正中,上面已有参谋用朱笔标出敌我态势。
宇文烬甲胄未解,立于图前。麾下主要将领十余人皆已到齐,人人面色凝重。贺兰部是黑水河一带最强盛的部落,贺兰鹰本人骁勇善战,用兵狡诈,兼且熟悉燕北边境地形。此番猝然发难,规模远超寻常寇边,直指鹰嘴渡这处连接燕北东西两部的重要渡口,其志非小。
“鹰嘴渡守军仅一千二百人,多为步卒,凭险固守,最多支撑两日。”负责西线防务的副将韩延沉声道,“末将已令沿途烽燧点燃狼烟,并派快马通知附近坞堡乡勇集结自保,但恐缓不济急。”
“贺兰鹰选择此时动手,绝非偶然。”参军杜衡,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,捻着短须分析,“其一,正值春荒,草原各部存粮将尽,劫掠以充军实,是惯常之举。其二,朝廷使团刚至,将军与朝廷关系微妙,贺兰鹰料定我军不敢倾巢而出,以免腹背受敌。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宇文烬,“或与近日某些流言及暗中动作有关。”
堂中众将自然明白“流言”所指。宇文烬的身世,在燕北高层并非绝密,只是平日无人敢提。此刻强敌压境,这层隐忧便如水面下的暗礁,陡然凸显。
“管他为何而来!”性情火爆的骑都尉雷奔吼道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!将军,给末将三千铁骑,定将那贺兰鹰的脑袋拧下来,挂在鹰嘴渡口!”
宇文烬没有理会雷奔的请战,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,手指从鹰嘴渡缓缓向东北方向移动,掠过一片标识着丘陵与稀疏林地的地方。“贺兰鹰用兵,向来喜用声东击西、调虎离山之计。鹰嘴渡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他若真志在夺取渡口,为何大张旗鼓,让我军提前察觉?”
杜衡眼神一亮:“将军是说……鹰嘴渡可能是佯攻?”
“未必全是佯攻。”宇文烬手指点在鹰嘴渡东北约八十里处,“这里是白狼谷,谷道崎岖,但可绕过鹰嘴渡天险,直插我军防线后方,威胁北朔城侧翼。若我是贺兰鹰,会以一部兵力猛攻鹰嘴渡,吸引我主力驰援,同时亲率精锐,轻装疾进,穿过白狼谷,直扑我兵力空虚之处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众将:“雷奔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予你玄甲骑两千,朔风营轻骑一千,多带旌旗鼓角,大张旗鼓,星夜驰援鹰嘴渡。抵达后,依仗地形,稳守即可,不必急于出战。但要做出主力已至、严防死守的姿态。”
雷奔虽渴望野战歼敌,但军令如山,当即抱拳:“遵令!”
“韩延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本部步卒三千,并征调附近坞堡乡勇,携带拒马、鹿角、铁蒺藜,即刻出发,秘密进驻白狼谷两端隘口,连夜构筑工事,多备弓弩擂石,给我把谷道锁死。没有我的命令,纵有一只鸟飞过,也给我射下来!”
“得令!”
“蒙枫。”
“老将在!”
“你坐镇北朔城,统领留守各部,加强四门及城内巡查,谨防奸细煽动,确保城池万无一失。”
“将军放心!”
宇文烬最后看向杜衡:“杜参军,你随我行动。点选五百最精锐的亲卫骑,一人双马,携带十日干粮。我们走另一条路。”
杜衡微怔:“将军欲往何处?”
宇文烬眼中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:“去会一会,那位可能躲在贺兰鹰背后……或者至少是推波助澜的朋友。元晦的人,不是有一个往黑水河方向去了吗?”
众将皆是一凛。将军这是要行险,直插敌后?
“将军,此举太过危险!”蒙枫急道,“您身系燕北安危,岂可轻涉险地?探查之事,可派得力斥候……”
“斥候能见的,对方只会让我看见。”宇文烬摆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有些事,有些人,必须我亲自去,才能看得清,问得明。我离开期间,北朔军政,由蒙枫暂代。各部依计行事,不得有误!”
命令既下,众将虽忧心忡忡,却知将军决心已定,唯有凛遵。
一个时辰后,北朔城西门洞开,雷奔率三千骑兵举火明杖,蹄声如雷,浩浩荡荡向西而去,吸引了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。而在东门,一小队毫无标识、人马皆罩着深色披风的骑手,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,向着东北方向,疾驰而去。
宇文烬一马当先,夜风扑面,带着料峭春寒。他脑海中飞速盘桓着近日种种异象:元晦的威胁,朝廷的猜忌,青山院方向的窥探,贺兰鹰突兀的背盟……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,背后是否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串联?
母亲留下的短剑,在怀中贴着心口,传来一丝冰冷的触感。山穷水尽……还未到那时。但通往柳暗花明的路,往往需要先踏入最深的迷雾。
第四章
五百精骑,昼伏夜出,专拣山僻小径,绕过所有可能有人烟和斥候往来的区域。宇文烬对燕北地形了如指掌,甚至知道一些只有老猎户和走私贩才走的隐秘路径。
第三日黎明前,他们抵达黑水河上游一处荒僻的河湾。此地距离贺兰部主力集结地尚有百餘里,但已能感受到战争临近的紧张气氛。远处天际,依稀可见被火光映红的云层,那是大军营地的篝火。
宇文烬下令全军在密林中隐蔽休整,派出最灵巧的斥候前出侦查,重点查探贺兰部大营周边,是否有非草原部落装束的可疑人物活动,尤其是魏人。
等待回报的间隙,宇文烬与杜衡登上附近一处高坡,借着一棵老松的遮掩,用千里镜观察远方。晨曦微露,草原辽阔的轮廓逐渐清晰。贺兰部大营连绵数里,人马喧嚣,确是一副即将大举出征的景象。
“将军,您认为元晦的人,真能说动贺兰鹰倾巢而出?”杜衡低声道,“贺兰鹰是枭雄,无利不起早。仅凭朝廷空口许诺,恐怕……”
“空口许诺自然不够。”宇文烬放下千里镜,“但若加上实实在在的好处呢?比如,承诺事成之后,默许贺兰部吞并河朔三姓的草场;比如,开放边境五市,以极低价格供应他们急需的盐铁粮帛;再比如……默许甚至帮助他们,除掉我这个一直压制着黑水河各部的‘绊脚石’。”
杜衡倒吸一口凉气:“朝廷……竟敢与虎谋皮?贺兰部若坐大,迟早危及中原!”
“在有些人眼里,内部的‘隐患’,远比外部的‘威胁’更可怕。”宇文烬语气冰冷,“用边境一时的动荡,换取彻底铲除我这个心腹大患,或许是一笔划算的买卖。更何况,贺兰鹰若真能重创我军,朝廷正好以‘平叛’、‘靖边’为名,派遣中央大军进入燕北,顺势接管防务,一举两得。”
正说着,派出的斥候首领如同一只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返回,单膝跪地禀报:“将军,贺兰部大营东南角,有一片单独圈出的营地,守卫森严,与我们抓获的贺兰部俘虏描述的普通千夫长营地规格不符。属下冒险靠近观察,发现营中有几人衣着确非草原样式,像是中原商贾,但举止气度,又不像寻常商人。其中一人,左脸颊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,像是旧刀伤。”
左脸刀疤?宇文烬与杜衡对视一眼。元晦使团中那个脱离队伍、疑似前往黑水河方向的人,据盯梢者回报,正有此特征!
“他们与贺兰部的人接触频繁吗?”宇文烬问。
“属下看到那刀疤客从一座大帐中出来,送他出来的,是一名贺兰部贵族装扮的老者,态度颇为恭敬。随后那刀疤客回了自己的独立营地。属下不敢久留,即刻返回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宇文烬颔首,心中已有计较。看来贺兰鹰的异动,果然与朝廷脱不了干系,至少是得到了某种默契或承诺。
“将军,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?是否设法擒拿那个刀疤客?”杜衡问。
宇文烬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:“捉一个小卒,意义不大,反而彻底撕破脸。贺兰鹰既然已经出兵,箭在弦上,不会因为一个信使被抓就回头。我们的首要目标,是瓦解这次进攻,至少要让他们无功而返,甚至付出代价。”
他目光再次投向贺兰部大营,眼神锐利如刀:“贺兰鹰的主力去了鹰嘴渡和白狼谷,大营必然空虚。留守的,多半是老弱和部分辎重。他笃定我军被正面牵制,无力袭扰其根本。”
杜衡立刻明白了宇文烬的意图,心脏猛地一跳:“将军,您想趁虚偷袭其大营?可我们只有五百人……”
“五百精锐,足以做很多事情。”宇文烬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,“烧其粮草,毁其辎重,掠其牛羊,散其部众。草原部落远征,后勤至关重要。老家起火,贺兰鹰在前线还能坐得住吗?就算他忍得住,他手下那些牵挂家小的将士,还能有多少战心?”
这是一步险棋,更是奇招。一旦成功,可收釜底抽薪之效。但若失败,或被拖住,这五百人便是羊入虎口。
“将军,此举太过凶险!您是燕北支柱,岂可以身犯险,行此刺客之事?”杜衡再次劝阻。
“正因为我是燕北支柱,才不能让贺兰鹰的刀,砍在燕北百姓身上。”宇文烬语气斩钉截铁,“杜参军,你带一百人,在此接应,并监视那刀疤客营地的动向。其余四百人,随我行动。我们不入核心营地,只在周边制造混乱,烧掠其外围仓廪、畜群,然后趁乱远遁。记住,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伤,是破坏和震慑。一击即走,绝不恋战。”
他看向麾下几名跃跃欲试的校尉:“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众人低声应和,眼中并无惧色,只有一股被压抑的战意和兴奋。
“好。饱餐,检查装备,尤其是火油、火箭。入夜后行动。”
夜幕降临,草原上的风大了起来,吹得营火明灭不定,也掩盖了细微的声响。宇文烬率领四百骑,人马衔枚,蹄裹厚布,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黑色溪流,悄无声息地靠近贺兰部大营外围。
正如所料,主力出征后,大营的守卫松懈了许多,巡逻队间隔时间很长,注意力也多集中在营内贵族聚居区和核心仓廪。外围那些堆放草料、圈养牛羊的区域,看守稀稀拉拉。
宇文烬打了个手势,队伍立刻分成数股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,扑向各自预定的目标。
一时间,数个方向几乎同时火起!浸了火油的火箭射入草料堆,干燥的牧草瞬间爆燃,火借风势,迅速蔓延开来。受惊的牛羊马匹嘶鸣着冲破围栏,四处狂奔,将试图救火和维持秩序的留守士兵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敌袭!敌袭!”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,营中警锣乱响,人影憧憧,一片混乱。
宇文烬并未深入,只在边缘策马游走,手中强弓连发,将几处有望组织起有效抵抗的小股士兵射散。他目光如电,扫视着混乱的营地,突然,他眼神一凝。
只见东南角那片独立的营地中,那个左脸带刀疤的魏人,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,正匆忙登上一辆马车,似乎想趁乱逃离。而护送马车的,除了他的护卫,还有约二十名贺兰部骑兵。
想跑?宇文烬心念电转。擒下此人,或许能挖出更多朝廷与贺兰部勾结的细节,甚至拿到实证!
“跟我来!”他低喝一声,一拨马头,带着约五十名亲卫,如同离弦之箭,避开正面混乱的人群,斜刺里向那辆疾驰的马车追去。
马蹄翻飞,践踏着燃烧的草屑和惊散的牲畜。刀疤客的马车在草原上狂奔,护卫骑兵拼命抽打着马匹。宇文烬一行人紧追不舍,距离在逐渐拉近。
“放箭!拦住他们!”刀疤客从车窗探出头,嘶声喊道。
护卫骑兵纷纷返身射箭。箭矢在夜风中呼啸而来。宇文烬挥动佩剑格挡,身后传来几声闷哼,有亲卫中箭落马,但追击的速度并未减慢。
眼看距离已进入强弓射程,宇文烬再次张弓,瞄准了马车车轮的连接轴。这一箭若中,马车必然倾覆。
然而,就在他弓弦将满未满之际,侧前方一片低矮的土丘后,陡然响起密集的弓弦震动之声!数十支利箭如同毒蜂群般攒射而来,目标并非追击的宇文烬等人,而是——前方奔逃的马车及其护卫!
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攻击,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。马车周围的贺兰部骑兵瞬间被射倒七八个。拉车的马匹惨嘶一声,也被箭矢射中,轰然倒地,将马车带得倾斜,险些翻倒。
刀疤客狼狈地从车厢里滚出来,肩头已然中了一箭,血流如注。他惊恐地望向箭矢来处。
土丘后,火把次第燃起,照亮了约百余名骑手。这些人黑衣蒙面,装束杂乱,似匪非匪,似兵非兵。为首一人,身形瘦削,骑在马上,手中还握着一张弓,冷冷地看着这边。
宇文烬勒住战马,挥手止住部下。情况突变,敌友难辨。
那蒙面头领的目光越过挣扎的刀疤客,落在了宇文烬身上。虽然蒙着面,但宇文烬能感觉到,那目光极其锐利,仿佛带着某种审视和……复杂的意味。
头领抬手,指了指地上奄奄一息的刀疤客,又指了指宇文烬,做了个“带走”的手势。他身后两名蒙面骑手立刻上前,不由分说,将刀疤客拖上马背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宇文烬沉声问道。
那头领并不答话,只是深深看了宇文烬一眼,仿佛要将他刻入眼中。然后,他调转马头,带着手下和俘虏,迅速消失在土丘后的黑暗中,来得突兀,去得干脆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未熄的火光。
宇文烬眉头紧锁。这些人显然早有埋伏,目标明确就是刀疤客。他们是谁?是敌是友?为何要抢走这个关键人物?
身后,贺兰部大营方向的喧嚣愈发鼎沸,更多的留守士兵正在向这边集结。此地不可久留。
“撤!”宇文烬果断下令,放弃追击那伙神秘人,率领部下,趁着夜色和混乱,迅速脱离接触,向着与杜衡约定的接应地点疾驰而去。
回望那片火光冲天的营地,宇文烬知道,贺兰鹰的老巢这把火,算是点着了。但今夜出现的这股神秘势力,却像一片新的阴云,笼罩在他的心头。
第五章
与杜衡汇合后,宇文烬未做丝毫停留,立刻率队远遁,一口气向东撤出近百里,直到确认摆脱了所有可能的追兵,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暂歇。
清点人数,夜袭行动折损了十七人,多为追击刀疤客时被流矢所伤或落马。烧毁贺兰部外围草料场三处,惊散牛羊马匹数以千计,虽未伤其根本,但造成的混乱和物资损失,足以动摇其军心,尤其是对前线将士士气的打击,不可估量。
“将军,那伙抢走刀疤客的神秘人,究竟是什么来路?”杜衡一边给手臂上一处轻微擦伤敷药,一边忧心忡忡地问,“看他们行事作风,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绝非寻常马匪。”
宇文烬用布巾擦拭着剑上的烟尘,沉吟道:“他们目标明确,只针对刀疤客,对我们并无敌意,甚至……算是在混乱中帮我们清理了尾巴,没让刀疤客跑掉。但抢走人,又不与我们交涉,意图难测。”
他想起那蒙面头领最后深深的一瞥,那眼神中的复杂意味,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熟悉,却又抓不住头绪。
“会不会是……燕北境内,其他对朝廷不满的势力?或者,是当年与老将军、夫人有旧的故人?”杜衡猜测。
“故人……”宇文烬喃喃重复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那柄短剑冰凉的鞘。母亲说过,这短剑或许能在绝境中指一条路。这些神秘人,会与这短剑有关吗?
“先不管他们。”宇文烬收敛心神,“当务之急,是确认贺兰鹰主力的动向。我们这把火,烧出效果没有。”
他派出数名精干斥候,分头前往鹰嘴渡和白狼谷方向打探消息,同时设法与雷奔、韩延两部取得联系。
等待总是煎熬的。山谷中只闻风声鸟鸣,气氛却紧绷如弦。宇文烬表面沉静,心中却在不断推演各种可能。贺兰鹰若得知老巢被袭,会如何反应?暴怒回师?还是孤注一掷,加速进攻,企图以战果弥补损失?朝廷那边,元晦得知信使可能落入不明势力之手,又会作何反应?
两日后,斥候终于带回消息。
“禀将军!鹰嘴渡方向,贺兰部前锋连攻两日,雷奔将军依据险要固守,敌伤亡不小,未能越雷池一步。三日前夜,贺兰鹰中军似有骚动,翌日攻势明显减缓。今日清晨,贺兰部大军已开始拔营后撤,队形略显混乱,丢弃了不少笨重器械!”
“白狼谷方向,韩延将军依计堵死谷口,贺兰部一支约三千人的偏师试图穿谷,被韩将军依托工事以弓弩击退,死伤数百,未能入谷。昨日午后,该部也已后撤,与贺兰鹰主力汇合。”
好消息!宇文烬精神一振。贺兰鹰果然选择了回师!老家不稳,军心已乱,再打下去风险太大。这次蓄谋已久的进攻,算是被化解了。
“我军伤亡如何?”
“雷奔将军报,鹰嘴渡守军伤亡约三百,多是被流矢滚石所伤。韩延将军报,白狼谷守军伤亡不足百。两部物资消耗颇大,但士气高昂。”
以较小代价,挫败贺兰部倾巢来犯,并焚其粮草,惊其根本,此战可谓大胜。众亲卫闻言,脸上都露出振奋之色。
然而,宇文烬却并未完全放松。他问那斥候:“贺兰鹰撤退时,可有其他异常?比如,是否有非草原部落的队伍与他们同行或接触?”
斥候想了想,摇头:“未曾发现。贺兰部撤退虽显慌乱,但未见外人。”
刀疤客落入神秘人之手,看来并未直接导致贺兰鹰与朝廷使者团队的彻底决裂或当场反目,或许他们之间的勾连比预想的更隐蔽,或者,贺兰鹰尚不知信使出事。
“将军,我们是否趁胜追击?”一名校尉问道。
宇文烬摇头:“穷寇莫追,何况是在草原上追击骑兵。贺兰鹰实力未受重创,逼急了反噬更烈。我们的目的已达到,见好就收。传令雷奔、韩延,严守阵地,监视贺兰部远去即可,不必远追。另,通知蒙枫,北朔城解除戒严,但四门盘查不可松懈。”
“得令!”
危机暂解,但宇文烬心头的阴云并未散去。贺兰鹰虽退,与朝廷的裂痕却更深了。元晦此番算计落空,必然还有后招。那伙神秘人及其掳走的刀疤客,更是一个巨大的变数。
休整一日后,宇文烬率队返回北朔城。沿途所见,边境百姓闻听贺兰部退兵,皆有欢欣之色,纷纷自发箪食壶浆,慰劳往返的军队。看到那些淳朴百姓脸上真切的笑容和感激,宇文烬心中那根绷紧的弦,才稍稍松了一丝。这便是他要守护的,父亲母亲嘱托他守护的。
回到将军府,蒙枫早已等候多时,除了汇报城中安靖,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。
“将军,您离开这几日,城中并无大事。只是……府库刘主事来报,三日前清点库藏时,发现少了一件东西。”
“何物?”
“是一份旧档。”蒙枫压低声音,“并非军务文书,而是……二十多年前,长安方面发往燕北的部分往来文书副本,其中涉及一些人事任免和……当年青山院的一些案卷抄录。存放之处甚为隐秘,寻常人绝不知晓,且库房内外并无强行闯入痕迹。”
宇文烬眼神骤然锐利如刀。青山院的旧档?在这个敏感时刻失窃?
“何人所为?可有线索?”
蒙枫摇头:“刘主事自查内部,暂无头绪。守卫也说未曾见可疑之人。仿佛……那卷宗自己长了翅膀飞走了一般。”
自己飞走?宇文烬不信。能在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库房中来去自如,盗走特定旧档,绝非寻常毛贼。是内鬼?还是那伙神秘人已经将手伸进了北朔城?
他忽然想到元晦使团中,那个脱离队伍后去向疑似青山院旧址方向的人。旧档失窃,与那人的行动,是否有关联?青山院,这个早已成为禁忌和废墟的名字,为何近期频频被牵扯出来?
“加派人手,暗中详查府内所有人员近日动向,尤其是能接触到旧库的人。但不要声张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宇文烬吩咐道,顿了顿,又问,“可有……长安方面的新消息?”
蒙枫面露难色:“朝廷明面上的旨意尚无。但通过一些私人渠道风闻,元晦回京后,在朝堂上痛陈将军跋扈,蔑视天威,拥兵自重,有确凿证据显示将军与草原各部暗通款曲,图谋不轨。据说……陛下震怒。”
震怒?宇文烬心中冷笑。这恐怕正是某些人想要的结果。
“还有……”蒙枫声音更低了,“坊间开始流传一些谣言,比以往更加具体,不仅重提将军出身,还说……说当年楚乔夫人并非病故,而是察觉了某些惊天秘密,被……灭口。而老将军宇文玥战死沙场,也并非意外,而是遭人出卖。这些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,甚至提及了一些只有当年亲历者才可能知道的细节,如今在茶楼酒肆暗暗流传,虽未明指,但矛头隐隐指向……朝廷,甚至宫中。”
宇文烬握剑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父母的死,始终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,也是他全力守护燕北的动力之一。如今,这根刺被人用最恶毒的方式,重新挑起,并涂抹上阴谋的色彩。
这不是简单的流言中伤。这是有预谋的、步步紧逼的组合拳。战场上的敌人退了,但另一场更加凶险、无处不在的战争,已然拉开帷幕。敌人藏在暗处,用的是流言、猜忌、旧案和朝堂权术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春日里绽出零星新绿的老梅。母亲最喜欢梅花,说它凌寒独自开,有骨气。父亲则说,梅香苦寒来,守得住寂寞,才扛得起重任。
“蒙叔,”宇文烬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蕴含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量,“你相信那些谣言吗?”
蒙枫身躯一震,肃然道:“老将追随老将军多年,亲眼看着夫人如何对待燕北军民。那些污蔑之词,断然不信!将军,您……”
“我信。”宇文烬打断他,转过身,目光幽深,“我信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我信我父母的死,或许真有隐情。我更信,有人想用这些陈年旧事,搅乱燕北,扳倒我宇文烬。”
他走近蒙枫,一字一句道:“所以,他们越是想让我乱,我就越不能乱。他们越是想挖出旧事,我就越要查个清楚。不是为了翻旧账,而是为了……让该安息的安息,让该现形的,现形。”
“将军,您打算……”
“等。”宇文烬望向长安方向,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,“等下一个回合。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自己忍不住跳出来。贺兰鹰这把刀钝了,他们总会再找一把。而在那之前……”
他顿了顿,手按在怀中那柄短剑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。
“我要先去一个地方,见一个人。或许,他能给我一些答案,关于过去,也关于……那伙神秘人。”
七日后的黄昏,宇文烬只带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卫,换了寻常商旅装束,悄然出了北朔城,沿着一条罕为人知的小路,向东南方向疾行。根据多方线索拼凑和那卷失窃旧档中隐藏的蛛丝马迹,他最终将目标锁定在燕北与中原交界处、一个早已荒废多年的山间小镇。
据说,那里隐居着一位哑巴老铁匠,姓冯,手艺奇绝,却从不与外人多言。但杜衡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得知,这位冯铁匠,在很多年前,还有一个身份——他是青山院最核心的谍者之一,代号“墨硯”,曾直接效力于宇文玥。青山院覆灭后,此人便如同人间蒸发。
母亲留下的短剑,剑柄底部有一个极细微的、类似硯台形状的凹痕暗记。这是宇文烬近日反复查看才发现的。这莫非就是指向“墨硯”的线索?
残阳如血,将废弃小镇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。按照线报,冯铁匠的铺子在小镇最深处,一株巨大的枯树下。
铺门虚掩,里面没有打铁声,只有一片死寂。宇文烬让亲卫在外警戒,自己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屋内昏暗,充斥着铁锈和炭火熄灭后的味道。并无炉火,只有角落里一个佝偻的背影,面对墙壁,似乎在凝视着什么。
“冯先生?”宇文烬开口,手按在腰间藏着的短剑柄上。
那背影缓缓转过身。那是一个面容枯槁、布满刀疤火痕的老人,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,此刻正死死盯着宇文烬的脸,又缓缓移到他按剑的手上。
老人的目光在宇文烬脸上停留了许久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他猛地抬起手,指向屋内唯一一张破木桌。
桌上,平放着一卷陈旧的羊皮纸,边缘已经破损。纸上墨迹犹新,似乎刚写就不久,画的是一幅简易的地图,标注着一个地点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
“欲知玥公子与乔女史殒身真相,及汝今日困局之源,明日辰时,独往此地。过时不候。”
地图所指,是燕山深处一个连当地猎户都极少涉足的险峻峡谷。
而羊皮纸的右下角,印着一个淡淡的、熟悉的徽记——那是一个简化的硯台图形,与他怀中短剑柄底的凹痕,一模一样。
宇文烬的心脏,在胸腔里重重地擂动起来。他抬头,看向那哑巴铁匠。老人也正看着他,那双清明的眼睛里,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,有悲恸,有追忆,有恐惧,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决绝的示意,用力点了点头,又坚决地摇了摇头,指了指门外,示意他离开。
第六章
峡谷入口隐藏在两道如刀劈斧削般的山崖之间,仅容一骑通过。谷中雾气终年不散,即使是辰时,光线也晦暗不明,嶙峋怪石在雾中若隐若现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宇文烬如约独来。他未着甲胄,只一袭利落的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,怀中揣着那柄母亲留下的短剑。峡谷静得可怕,连鸟兽声息也无,只有他靴底踩过碎石砾的细微声响,以及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。
按照羊皮地图的指引,他深入峡谷约一里,前方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的乱石滩。滩中有一块巨大的、平坦的卧牛石。
石上,已有一人背对他而立。那人同样身着黑衣,身形瘦削挺拔,未戴蒙面,但并未回头。
宇文烬在十步外停下,手按剑柄,沉声道:“我来了。”
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,宇文烬瞳孔骤然收缩。那是一张与他有四五分相似、却饱经风霜、更显沧桑坚毅的脸庞,年纪约在四十许间。最让他心神剧震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沉静、锐利,深处仿佛藏着万顷波涛,又似古井无波。这双眼睛,他在父亲残留的画像上见过类似的神韵,但眼前之人,绝非宇文玥。
“你是何人?”宇文烬声音微涩,全身肌肉已然绷紧。
那人打量着他,目光复杂,有审视,有感慨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“像,真像。尤其是这眼神,执拗得像你父亲,沉静处又似你母亲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,“你可以叫我,‘硯台’。”
硯台!青山院核心谍者,“墨硯”!他果然还活着,而且并非那个哑巴铁匠!铁匠只是一个传递消息的中间人,或者……掩护。
“冯铁匠是你的人?”宇文烬问。
“他是我的旧部,也是……你父亲的旧部。”自称硯台的男人走到卧牛石边,示意宇文烬也坐下,“放心,此地今日只有你我。我若有歹意,你不会走到这里。”
宇文烬并未放松警惕,但依言在石头的另一端坐下,保持着安全距离。“你引我来此,说知晓我父母殒身真相,以及我今日困局之源。说吧。”
硯台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小心打开,里面是几封颜色陈旧的信笺,以及一份边缘焦黑、字迹模糊的文书。“这些,是从将军府库房‘飞走’的旧档的一部分。另一部分,以及更关键的证据,在我这里。”
宇文烬眼神一凝:“是你盗走的?”
“是取回。”硯台纠正道,“这些东西,本就属于青山院,属于你父亲。当年青山院突遭清洗,大量卷宗被焚毁或转移,我拼死才保住这些。将它们混入燕北府库,一是为了隐藏,二也是存了万一之念,希望有朝一日,能交到该交的人手里。”
他将一份信笺递给宇文烬。“看看这个。”
宇文烬接过。信纸脆黄,墨迹暗淡,但字迹清晰可辨。这是一封密报,没有落款,但用了青山院特定的暗码标记日期和等级。内容是关于当年一次针对西魏某权贵走私违禁军械的侦查,线索指向了皇室某位亲王,以及……当时的东魏(即如今大魏前身)高层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你父亲宇文玥,在遇害前三个月,截获并亲自追查的最后一条重要线索。”硯台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千钧,“他怀疑,当时魏国境内一股庞大的、勾结外敌、走私军械、甚至可能参与贩卖人口的暗流,其保护伞直达天听,涉及皇族与军方高层。而这条暗流的部分触角,已经伸到了燕北,与当时燕北境内一些不安分的势力有所勾连。”
宇文烬快速浏览,心中寒意渐生。“我父亲因此被害?”
“直接原因或许不止于此,但这是导火索之一。”硯台又递过那份焦黑的文书,“这是当年监查府一份被刻意抹去的行动记录残片。上面记载,在你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前,曾有监查府的暗探秘密潜入他的军营,随后不久,你父亲那次原本十拿九稳的军事行动,就泄露了行军路线,中了埋伏。”
监查府,直属皇帝的秘密监察机构,权力极大,行事诡秘。
“监查府……为何要陷害我父亲?”宇文烬握紧了信纸。
“因为你父亲查到的线索,触碰到了某些人最根本的利益,也威胁到了皇权的‘稳定’。”硯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讥诮,“当年今上(指当今魏帝)尚未登基,只是皇子,与几位兄弟争夺储位激烈。你父亲查到的走私网络,很可能与其中一位皇子,甚至多位皇子有关。而当时今上的主要支持者中,就有人深度涉入其中。今上为了争取支持,登上皇位,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些肮脏交易。你父亲一心为国,想要斩断这条毒瘤,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绊脚石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宇文烬:“你母亲楚乔,当时虽已离开谍报系统,相夫教子,但她过往的经历和敏锐,让她察觉到了你父亲面临的危险,也开始暗中调查。这,或许就是她后来‘病故’的真正原因。”
宇文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与悲痛,但他强行压下,声音冷硬如铁:“证据?仅凭这些旧纸片,不足为证。”
“当然不止。”硯台又从油布包底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黑铁令牌,正面刻着监查府的獬豸纹,背面却有一个奇特的、仿佛火焰缠绕荆棘的徽记。“这是当年那名潜入你父亲军营的暗探的身份令牌。但他并非普通监查府探子,而是直属于一个更隐秘的组织——‘荆棘火’。这个组织名义上挂靠监查府,实则由皇室直接控制,专司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‘麻烦’,比如,清除像你父亲这样‘不识时务’的忠臣良将。”
火焰荆棘徽记!宇文烬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那夜在贺兰部大营外,抢走刀疤客的神秘蒙面人头领,其黑衣袖口,似乎就绣着一个极淡的、类似的纹样!当时火光昏暗,距离也远,他并未看清,此刻却福至心灵,两相印证!
“荆棘火……如今还存在?”
“一直存在。”硯台肯定道,“只是更加隐蔽。元晦此次出使,明面上的护卫是兵部的人,但暗中随行保护的,就有‘荆棘火’的成员。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信使,就是其中之一。他们与贺兰部联络,许诺好处,诱其攻燕,一石二鸟之计,既能消耗你的力量,若贺兰鹰侥幸得手,他们也能借刀杀人。”
“那晚抢走刀疤客的蒙面人……”
“是我的人。”硯台坦然承认,“或者说,是你父亲和我当年暗中培养、在青山院覆灭后转入地下的一支力量。我们称其为‘暗梅’。取自你母亲喜爱的梅花,凌寒暗香,蛰伏待机。那晚出手,一是防止刀疤客落入贺兰鹰手中反成把柄,二是要从他嘴里撬出更多关于‘荆棘火’与朝廷此次具体谋划的细节。”
果然!宇文烬心中的许多疑团,在这一刻被串连起来。父母的死因,朝廷的步步紧逼,贺兰鹰的突然发难,神秘出现的“暗梅”……这一切的背后,都缠绕着那条名为“荆棘火”的黑暗藤蔓。
“你们既然早有力量,为何一直潜伏?为何不早为我的父母报仇?又为何现在才现身?”宇文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硯台看着他,目光深邃:“因为时机未到,也因为……我们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长大,等你足够强大,等你真正成为燕北的支柱,也等你……自己意识到这潭水有多深,愿意主动踏入这漩涡。”硯台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期待,“报仇,不仅仅是手刃几个直接执行的凶手。而是要揭开整个黑暗的盖子,让阳光照进去,让该付出代价的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这需要力量,需要时机,更需要一个……名正言顺、能凝聚人心、足以撼动那个位置的旗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宇文烬面前,郑重地将那枚“荆棘火”令牌和所有旧档,一起推到他面前。“宇文烬,你父亲蒙冤而死,你母亲含恨而终。你是他们的儿子,是宇文家和楚乔留在世间最后的血脉。你身上流着英雄的血,也背负着沉冤的债。如今,你手握燕北重兵,深得民心,却也身处朝廷猜忌的暴风眼。是继续隐忍,在猜忌与暗算中艰难求存,还是……拿起这些证据,集结所有不甘黑暗的力量,为你父母讨一个公道,为燕北争一个真正的未来?”
峡谷中的雾气似乎更浓了,将两人的身影笼罩。远处,隐约传来山风掠过岩隙的呜咽,如泣如诉。
宇文烬低头,看着手中冰冷的令牌和发脆的信纸。父亲临终前“守护”的嘱托,母亲“站着活”的遗言,燕北军民殷切信赖的目光,与眼前这血海深仇、步步杀机的真相,交织碰撞在一起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硯台以为他仍在挣扎权衡。
终于,宇文烬抬起头,眼中所有的犹疑、悲愤、痛苦都被压下,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冰冷彻骨的锐意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硯台的问题,而是反问道:“‘暗梅’如今,有多少人?能做什么?”
硯台的嘴角,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笑意。他知道,眼前这个年轻人,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第七章
离开峡谷后,宇文烬并未立刻返回北朔城,而是根据与硯台约定的联系方式,在燕山深处几处秘密据点之间穿梭,会见了几位“暗梅”的核心成员。
这些人大都年纪不轻,有些是当年青山院残存的精英谍者,有些是受过宇文玥或楚乔大恩的旧部,还有些是因各种原因对朝廷或“荆棘火”深恶痛绝的能人异士。他们潜伏在各行各业,甚至有人已渗入长安某些不太起眼的衙门。虽然总体人数不算庞大,但组织严密,能量不容小觑。
通过他们,宇文烬获得了更加详尽的情报:
元晦回京后,果然极力渲染宇文烬的“跋扈”与“潜在威胁”,并隐晦提及可能存在的“与前朝叛逆勾结”的迹象。皇帝虽未立刻下旨惩处,但已命令监查府暗中加大了对燕北的渗透和调查力度,同时,以加强边境防务为名,开始向燕北邻近的州郡增派中央禁军。
朝中并非铁板一块。以宰相柳原为首的一部分老臣,对皇帝纵容“荆棘火”、猜忌边将的做法颇有微词,认为这是在自毁长城。但皇帝近年来愈发倚重监查府和“荆棘火”,对柳原等人的劝谏多不采纳。
“荆棘火”目前的实际掌控者,极有可能是皇帝最信任的內侍监大太监高让,以及皇后的胞弟、现任监查府左都尉的国舅爷曹爽。那刀疤客正是曹爽麾下的得力干将之一,从他口中撬出的信息证实,此次勾结贺兰部、散布谣言、甚至可能策划盗取旧档(以寻找并销毁不利于他们的证据)等一系列行动,均由曹爽在皇帝默许下具体指挥。
而关于父母之死的直接证据,虽然“暗梅”多年查探,掌握了不少线索,但最关键的、能直接指证皇帝或曹爽、高让的铁证,仍然缺失。当年的知情者和执行者,大多已被“荆棘火”灭口。
“我们现在动手,有几成把握?”在一处山洞内的临时议事点,宇文烬问硯台。
硯台沉吟道:“若只求刺杀曹爽、高让,或揭露部分阴谋,有五成把握。但此举必然激怒皇帝,朝廷大军压境,燕北将陷入内战,生灵涂炭,且我们未必能稳操胜券。若想彻底扳倒幕后黑手,厘清冤案,还燕北和你父母清白……不足三成。我们缺少一击致命的证据,也缺少能在朝堂上与之抗衡、并能在事后稳定大局的力量。”
宇文烬明白了。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。他虽有燕北军心民心,但对手掌握着整个帝国的权柄和暴力机器,更有大义名分。硬拼,是以卵击石。
“所以,我们需要等,需要忍,需要继续积蓄力量,寻找证据,同时……寻找盟友。”宇文烬缓缓道。
“没错。”硯台点头,“柳原宰相或可争取,但他为人谨慎,没有确凿证据和足够把握,不会轻易表态。此外,几位对‘荆棘火’专横不满的皇室宗亲、军方将领,也可以暗中接触。但这都需要时间和极其小心的操作。”
“朝廷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”宇文烬目光冷冽,“元晦的谗言已经种下猜忌的种子,贺兰鹰虽退,边境隐患仍在。皇帝和曹爽不会罢手,他们会不断制造事端,逼我出错,或者寻找借口直接发难。”
“所以,我们必须在他们下一次出手之前,做好应对,最好是能利用他们的出手,反将一军。”硯台眼中闪过谋算的光芒,“据我们埋在监查府外围的钉子回报,曹爽似乎对你母亲那柄短剑很感兴趣。当年你母亲携带此剑离开长安,此剑或许关联着某些他们急于得到或掩盖的秘密。刀疤客的任务之一,可能也是探寻此剑下落。你近日频繁前往旧日院落祭奠,或许已被他们察觉。”
宇文烬心中一动,手抚上怀中短剑。母亲说此剑能在绝境中指路,难道指的不仅仅是找到“暗梅”,还可能关联着更大的秘密?他想起短剑柄底那个“硯台”徽记凹痕,这显然是母亲留给他的、指向硯台的线索。但剑本身呢?是否还有其他玄机?
他将短剑取出,递给硯台:“你看看,此剑除了是信物,可还有其他特别之处?我母亲当年可曾提及?”
硯台接过短剑,仔细端详,手指一寸寸抚过剑鞘、剑柄,甚至轻轻敲击,侧耳倾听。他沉吟良久,道:“此剑样式古朴,确实不像寻常兵器。你母亲当年是谍者首领,心思缜密,常会利用不起眼的物件传递重要信息或隐藏物品。”他尝试拧动剑柄,无果,又观察剑格与剑鞘接口处。
忽然,他指尖在剑格与剑鞘连接处一个极细微的凸起上按了一下,然后逆时针轻轻一旋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剑格下方,剑柄靠近护手的位置,竟然弹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暗格!里面塞着一卷细细的、几乎透明的绢帛。
宇文烬和硯台都是呼吸一滞。小心地用镊子取出绢帛,缓缓展开。绢帛极小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,墨色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,但依旧清晰可辨。
这并非信件,而像是一份……名单和账目摘要!
名单上罗列了十几个名字和代号,后面标注着时间、地点、交易内容(多为军械、情报、人口)、金额以及……一个特殊的标记。那标记,赫然正是“荆棘火”的火焰荆棘徽记!
而账目摘要则显示,通过这些交易流出的巨额资金,最终流向几个看似不相干的钱庄和商号,但这些钱庄商号的背后,隐约指向当时几位皇子的外戚家族以及……内侍监。
绢帛末尾,有一行稍大的字:“玥,此即我所查获之冰山一角,牵连甚广,直指宫闱。彼等已察觉,我恐不便。此物留于烬儿,若天可见怜,吾儿得见,当知父母之冤,非止于沙场。慎之,重之。母,乔字。”
是母亲楚乔的亲笔!是她遇害前,秘密留下的最后线索!她将这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,藏在了留给儿子的遗物之中!
宇文烬捧着这方轻如鸿毛、却重如泰山的绢帛,手臂微微颤抖。母亲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,留下这份证据?她知道自己可能遭遇不测,却仍想着为丈夫、为儿子留下洗刷冤屈的可能……
硯台也是激动不已,老泪纵横:“找到了!终于找到了!夫人果然留下了后手!这份名单和账目,虽然只是摘要,但其中涉及的人物、时间、交易,与我们多年来查到的线索高度吻合,且更为具体!只要顺着这些线索深挖,定能找到更扎实的证据,尤其是资金流向这条线,铜钱过手,必有痕迹!”
这无疑是打破僵局的关键钥匙!
“但这名单上的人,有些可能已死,有些身居高位,且事隔多年,证据恐怕早已被销毁或转移。”宇文烬迅速冷静下来,分析道。
“只要有过,就必有蛛丝马迹。”硯台眼神灼灼,“名单上的几个中间人和执行者,我们‘暗梅’早有留意。其中两人,如今就在曹爽手下当差,虽非核心,但或许能打开缺口。资金流向的线索更为宝贵,那些钱庄商号,纵然后来改头换面,只要存在过,就能追查!”
希望之光,穿透重重迷雾。宇文烬小心地将绢帛重新收好,藏于贴身处。短剑的暗格也恢复原状。
“此事,除你我之外,暂不可让第三人知晓,包括‘暗梅’内部其他成员。”宇文烬肃然道,“我们必须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,如何利用这份名单,如何追查证据,如何选择时机发难,同时还要应对朝廷接下来的动作。”
“将军有何想法?”
宇文烬走到山洞壁上简陋绘制的局势图前,沉思片刻,道:“曹爽和‘荆棘火’既然对我母亲短剑感兴趣,我们不妨……给他们一点‘线索’,引蛇出洞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放出风声,但不要直接说短剑藏有证据。就说……将军府近日整理母亲遗物,发现短剑机括有些松动,疑似内藏夹层,但尚未找到开启方法。同时,暗中加强对那几名名单上、如今在曹爽手下当差之人的监控。”宇文烬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,“曹爽得知此消息,定会心急,要么加派人手来燕北探查甚至抢夺短剑,要么会命令名单上相关之人加强戒备或转移证据。无论他选哪一条,都会露出破绽,给我们创造机会。”
“此计甚妙!但风险亦大,若短剑真被他们夺去……”
“所以,短剑需要妥善保管,甚至……可以准备一份足以乱真的仿品,作为诱饵。”宇文烬道,“具体细节,我们细细商议。另外,联络柳原宰相和其他潜在盟友的事,也要加紧,但必须万分谨慎,在掌握更确凿证据前,不宜交底。”
两人就在这隐秘的山洞中,对着摇曳的烛火,开始拟定一个庞大而精细的计划轮廓。从情报刺探、证据追查、内部整肃、盟友联络,到可能爆发的军事冲突的应对预案,逐一推演。
当宇文烬终于离开燕山,秘密返回北朔城时,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他看似与离开时无异,但内心深处,某种沉重的东西已经卸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、更加坚定的目标,以及……隐忍待发的锋芒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守护燕北而战,更是为了揭开一个延续了二十多年的黑暗真相,为了父母的血海深仇,为了这朗朗乾坤之下,本该有的公道。
路,依然荆棘密布。但握有钥匙的人,已经看见了门的方向。
第八章
回到北朔城后,宇文烬一切如常,处理军务,巡视防务,接见地方乡老,仿佛从未离开,也未曾知晓那些惊心动魄的秘密。只是暗中,一道道指令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秘密发出。
按照计划,关于楚乔夫人短剑可能藏有机括的消息,被以一种极其自然、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,在将军府内部“不经意”地流传开,并很快通过某些“有心人”的渠道,传向了北朔城之外。
同时,“暗梅”的力量被充分调动起来。一部分精锐被调入北朔城,以各种身份潜伏,加强对将军府及宇文烬本人的暗卫。另一部分,则按照那份绢帛名单,开始有针对性地、极其隐蔽地监控和调查目标人物,尤其是那两个在曹爽手下当差的中层官员。对于资金流向的追查,则交给了硯台亲自指挥的几个最精于账目和商业网络的老手。
等待是焦灼的。宇文烬深知,自己放出的饵,随时可能引来鲨鱼。他加强了北朔城的明暗守卫,对进出人员盘查更严,尤其是生面孔和商队。蒙枫、韩延等核心将领虽不知全部内情,但也感受到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,各自恪尽职守,整饬军备。
半个月后,第一批“成果”陆续回报。
负责监控曹爽手下两名目标人物的“暗梅”成员发现,其中一人,名叫赵闳,现任监查府稽查司主事,近日行为异常。他频繁借口公务外出,实则多次秘密前往西市一家看似普通的绸缎庄,且每次停留时间不长,但神情警惕。另一人则相对平静。
而那家绸缎庄,“暗梅”经过初步调查,发现其东家背景复杂,与宫中採办有些关联,更与名单上提及的、二十多年前一家已倒闭的钱庄的旧掌柜是远亲。
“赵闳很可能是在转移或销毁某些旧物。”硯台通过密信分析,“绸缎庄或是他们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或藏匿点。是否动手?”
宇文烬回复:“暂勿打草惊蛇。严密监视赵闳和绸缎庄所有进出人员、货物。若能找到他们转移的物品,设法调包或抄录,比抓人更重要。”
又过了几日,追查资金流向的小组有了突破性进展。他们顺着当年那几家钱庄的复杂股权变更和人员流动,竟然摸到了一条隐藏极深的线——这些钱庄的部分资金,曾通过海外贸易的渠道,流入东瀛(日本),购买了大量未经登记的精良倭刀和铠甲部件,而这些军械,后来部分流入了大魏境内一些地方豪强和……黑水河贺兰部等草原部落!
这就解释了为何贺兰部近年军备更新迅速,也间接印证了朝廷中有人长期与草原部落进行违禁军械交易!而这条线的源头,指向了内侍监大太监高让的一个远房侄子所控制的商行。
线索正在一点点串联,指向皇宫深处。
然而,没等宇文烬进一步部署,来自长安的“回应”就到了。
这一次,不是使团,也不是圣旨,而是一纸由监查府直接签发、通过官方驿道送达的“协查公文”。公文声称,监查府侦办一桩旧年走私军械案,发现线索可能与已故的宇文玥将军有关,为厘清真相,需调阅宇文玥将军生前在燕北的所有公务文书、私人信函及部分旧物,请燕北方面予以配合。文中特意提及,听闻楚乔夫人遗物中有一柄样式特殊的短剑,或与案件有关,请一并封存,交由监查府专使查验。
公文措辞还算客气,但绵里藏针,以调查宇文玥为名,实则剑指短剑。而且,这是以朝廷监察机构正式公文的形式下发,若直接拒绝,便是公然抗命,给了对方口实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将军府书房内,宇文烬将公文递给蒙枫、杜衡等人传阅,“看来我们放出的鱼饵,咬钩了。”
“将军,这分明是借口!老将军一生清白,岂容他们如此污蔑!”蒙枫怒道。
杜衡则眉头紧锁:“协查公文,名义上我们不得不从。但若将老将军旧档和夫人遗物交出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他们定会断章取义,罗织罪名,甚至可能从中找出不利于将军的‘证据’。”
“更何况,那短剑……”蒙枫欲言又止,他虽不知短剑秘密,但也知那是将军珍视的母亲遗物。
宇文烬面色平静:“公文既要接,东西,却不能全给。”
“将军有何对策?”
“父亲在燕北的公务文书,大部分存档清晰,可整理出副本,让他们查阅。私人信函,本就不多,且多是与母亲和旧友的家书,无关紧要,也可酌情提供部分。”宇文烬早有腹案,“至于母亲遗物……短剑乃母亲贴身之物,意义非凡,且年深日久,机括脆弱,不便长途颠簸移送。我可上书陈情,请求监查府专使亲至北朔城查验,并保证短剑安全。同时,将母亲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旧物,先行封存,交由来使带回。”
这是以退为进,既不完全抗命,又保住了关键物品,还将查验地点拉到了自己的地盘——北朔城。
“监查府会同意吗?”杜衡问。
“他们意在短剑,只要有机会接触,多半会同意亲至。”宇文烬冷笑,“而且,我猜这位专使,恐怕会是我们的‘老朋友’。”
果然,朝廷很快回复,同意了宇文烬的请求,言道将派监查府右司直袁慎为专使,不日抵达北朔城,核查案卷并查验短剑。同时,要求燕北方面将宇文玥部分旧档副本及楚乔其他遗物,先行封存,待袁慎到达后交接。
袁慎?宇文烬印象不深,只知是监查府近年提拔的官员,据说办事干练,是曹爽的得力下属之一。看来曹爽是势在必得了。
“袁慎此行,绝不会只带明面上的随从。‘荆棘火’的人,必然混在其中,甚至可能趁查验之机,强行动手抢夺或调换短剑。”宇文烬对硯台派来的联络人吩咐,“让我们的人,盯紧所有随行人员,尤其是生面孔和身手矫健者。在袁慎查验短剑时,布下天罗地网,我要看看,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会跳出来。另外,准备好那柄仿制的短剑。”
“是!”
一场围绕短剑的暗战,即将在北朔城将军府内展开。而宇文烬不仅要防守,更要借此机会,反戈一击,揪出更多“荆棘火”的尾巴。
第九章
十日后,监查府右司直袁慎,带着三十余名随从、文书,抵达北朔城。袁慎年约四十,面容清癯,三绺短须,眼神精明,举止有度,倒是一派能干官员的模样。他带来的随从中,有文吏,有护卫,看上去并无特别。
宇文烬依礼接待,将其安置在驿馆,并派兵“保护”。明面上一切如常。
次日,袁慎便在将军府正堂,开始“核查”宇文玥的旧档副本。他看得极为仔细,不时询问细节,记录在案,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。
如此过了三日,旧档核查暂告一段落,袁慎提出要查验楚乔夫人遗物,特别是那柄短剑。
宇文烬将袁慎引入府内那间僻静院落,也就是供奉父母旧物的屋子。院内外,看似只有寻常守卫,实则“暗梅”的高手已潜伏在暗处,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。
屋内,楚乔的其他几件遗物——那件青色布衣、一方旧手帕、几本书册,已放在一个铺着锦缎的托盘中。而宇文烬手中,则捧着那柄样式古朴的短剑(仿制品)。
“袁大人,这便是先母遗物。短剑在此,请查验。”宇文烬将短剑递过。
袁慎双手接过,态度恭敬。他仔细端详剑鞘、剑柄,手指轻轻抚摸,又掂了掂分量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,但很快掩饰过去。“果然是一柄古剑。”他赞道,随即尝试着轻轻抽剑出鞘。
剑身寒光闪闪,并无特异。
“听闻此剑或有机关?”袁慎试探问道。
宇文烬坦然道:“近日整理时,发现剑格处似有松动,但未能找到开启之法。或许只是年久失修。”他指着剑格与剑鞘连接处,“大人可细看此处。”
袁慎依言凑近查看,手指在那“机括”凸起处按了按,拧了拧,自然毫无反应(仿品并无真机括)。他脸上露出遗憾之色:“看来确如将军所言,或是岁月侵蚀所致。下官需将此剑带回长安,交由精通机关的大匠查验,方可确定。此亦为案情需要,望将军体谅。”
果然想带走!宇文烬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:“此剑乃先母唯一贴身遗物,烬每每见之,如见母亲。实在不忍其远离。大人既已查验,可否记录在案,言明并无异常?若必须带走,也请允我仿制一柄留作念想,再将真剑奉上。”
这是要给对方一个“得逞”的错觉,同时拖延时间,观察反应。
袁慎沉吟片刻,道:“将军孝心可嘉。但此剑关系案情,下官职责所在,不敢疏忽。这样,将军可先行仿制,三日后,下官携真剑返京。如何?”
“多谢大人通融。”宇文烬拱手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院落围墙上,毫无征兆地射入三支弩箭,直取宇文烬和袁慎!箭速极快,角度刁钻!
“保护将军!”院外守卫惊呼。
宇文烬仿佛早有预料,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瞬间,已侧身闪避,同时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袁慎推向一旁!
笃笃笃!三支弩箭深深钉入他们刚才所站位置后的门板之上,箭尾剧颤。
几乎同时,院内阴影处、假山后、屋顶上,骤然跃出七八道黑影,个个黑衣蒙面,身手矫健如豹,直扑屋内的宇文烬——确切说,是扑向他手中那柄短剑(仿品)!而袁慎带来的几名护卫中,也有两人突然暴起,拔出暗藏的匕首,配合黑衣人行动!
“刺客!有刺客!”袁慎狼狈爬起,惊恐大叫,但他的叫声中,却似乎并无太多意外。
潜伏的“暗梅”高手瞬间发动!从更隐蔽处杀出,截住那些黑衣蒙面客和叛变的护卫。刀光剑影,顿时在小小院落中爆发!
宇文烬手持短剑(仿品),并未参与混战,而是在几名忠心亲卫的护卫下,退到屋内安全角落,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厮杀。他的目光,更多落在袁慎身上。
袁慎看似惊慌失措,躲在一名文吏身后,但眼神却不时瞟向战团,尤其是那些黑衣蒙面客抢夺短剑的动作。
黑衣蒙面客武功高强,配合默契,显然是“荆棘火”的精锐。但“暗梅”这边早有准备,人数占优,且熟悉地形,很快占据上风。不断有黑衣人中箭或被刀剑所伤倒地。
眼看抢夺无望,一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衣蒙面客,突然吹了一声尖锐的呼哨,剩余黑衣人和那两名叛变护卫立刻虚晃一招,纷纷掷出烟雾弹!
嘭!嘭!白烟瞬间弥漫院落,遮挡视线。
“拦住他们!一个也别放走!”宇文烬厉声喝道。
烟雾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交击声。待烟雾被风吹散些许,只见地上又多了几具黑衣人和叛变护卫的尸体,但那名黑衣头领和另外两人,却已不见踪影!院墙上有新鲜的血迹和攀爬痕迹,显然有人负伤逃脱。
“追!”宇文烬下令。
“暗梅”的人立刻追出。院内的战斗已经结束,刺客死了六个,活捉了三个(皆重伤),“暗梅”方面也折损了两人,伤了四五人。
袁慎此刻才“惊魂未定”地走过来,脸色苍白: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竟有如此猖狂刺客,行刺朝廷命官和边镇大将!宇文将军,您没事吧?这……这短剑……”他看向宇文烬手中依旧握着的短剑(仿品)。
宇文烬将短剑(仿品)递还给亲卫收好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淡淡道:“本将无碍。让袁大人受惊了。看来,这北朔城也不太平,竟有贼人敢入将军府行刺夺剑。此事,本将定会严查,给朝廷、也给袁大人一个交代。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袁慎:“只是不知,这些贼人是冲着本将来的,还是冲着袁大人,亦或是……冲着这柄短剑来的?他们似乎,很想要这柄剑。”
袁慎面皮一紧,干笑两声:“将军说笑了,下官区区司直,何德何能引来如此凶悍刺客。想必是边地匪类,觊觎将军府财物,或是……与将军有私怨者所为。至于短剑,或许是贼人见其古旧,以为是值钱古董吧。”
“是吗?”宇文烬不置可否,“那袁大人还要将此‘古董’带回长安查验吗?如今看来,此物颇不祥,带着它上路,恐更不安全。”
袁慎犹豫了。短剑(他以为是真品)未得手,还折损了这么多精锐,计划已然失败。再强行索要,恐怕会引起宇文烬更深的怀疑和反弹。他眼珠一转,道:“刺客虽退,但为防万一,下官以为,此剑暂存将军处更为稳妥。待下官回京,禀明上峰,加派得力人手前来护卫,再行移交查验不迟。将军以为如何?”
这是以退为进,想暂时稳住宇文烬,再图后计。
“也好。”宇文烬顺水推舟,“那便依袁大人所言。此外,这些刺客尸体和活口,本将也会仔细勘验,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。届时,还需袁大人协助,向朝廷说明情况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袁慎连连点头,心中却是发苦。活口落在宇文烬手里,万一撬开嘴巴……他必须尽快将消息传回长安。
接下来的两天,袁慎以受惊和等待朝廷进一步指示为由,待在驿馆深居简出。宇文烬则雷厉风行,全城搜捕逃脱的刺客,并对抓获的活口进行审讯(自然是做给袁慎看的)。北朔城气氛紧张。
第三日深夜,袁慎的一名心腹随从,试图化装成更夫混出城,被早已严密布控的“暗梅”逮个正着。从他身上搜出了袁慎写给曹爽的密信,信中详细汇报了此行受阻、短剑未能得手、刺客损失惨重的情况,并猜测短剑可能真有重大秘密,且宇文烬已有防备,建议暂缓行动,从长计议,或可另寻他法(如从当年知情者或楚乔其他遗物入手)。
这封信,坐实了袁慎与“荆棘火”勾结,也暴露了他们的下一步意图。
宇文烬没有立刻动袁慎。他仿照袁慎的笔迹和密押,重新写了一封信,内容改为:短剑机括已由本地巧匠初步打开,内藏绢帛一份,疑似重要名单,但字迹模糊难辨,正在设法复原;宇文烬似乎并未察觉绢帛存在,但对短剑看守极严;建议速派精通此道且可靠之人携工具前来,设法将绢帛内容抄录或夺取。
这封信,由那名被抓获的随从(在其家人性命威胁和重利许诺下)的“配合”下,通过原来的秘密渠道,送回了长安。
“鱼儿,还会再来。而且,会带着我们需要的‘工具’和……更多的人手。”宇文烬对硯台派来的联络人道,“让我们的人,盯紧赵闳和那家绸缎庄。如果曹爽收到这封假信,很可能会命令赵闳加快转移或销毁证据,甚至可能派‘荆棘火’的精锐直接去绸缎庄取东西。那里,或许是我们的下一个战场。”
第十章
假密信送出后,北朔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。袁慎依旧客居驿馆,偶尔与宇文烬礼节性会面,绝口不提短剑和刺客之事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宇文烬也乐得与他虚与委蛇,暗中则紧锣密鼓地布置。
长安方面的反应,比预想的还要快。
仅仅七八日后,“暗梅”监控赵闳和绸缎庄的小组就传来紧急消息:赵闳突然告假,连续两日未去监查府点卯。而绸缎庄后院,深夜有陌生马车出入,搬运了一些沉重的箱笼。更关键的是,他们发现了疑似“荆棘火”成员的踪迹在绸缎庄附近出没,其中一人身形特征,与那日将军府逃脱的黑衣头领颇为相似!
“曹爽上钩了!”硯台通过密信兴奋地判断,“他定是相信了短剑中绢帛内容可能被复原,急于取得或销毁赵闳手中的原始证据!将军,我们是否立刻动手,突袭绸缎庄,人赃并获?”
宇文烬沉思片刻,摇头:“不,再等等。现在动手,只能抓到赵闳和一些可能无关紧要的物证,无法触及曹爽根本。我们要放长线,等他们交易,或者等‘荆棘火’的人将证据带走时,在半路拦截,最好能抓到与曹爽直接联系的‘荆棘火’高层,拿到他们之间的往来凭证。”
他命令“暗梅”小组:继续严密监视,记录所有进出人员、车辆特征,尤其注意是否有携带特殊信物或进行秘密交接。同时,调派一队绝对可靠、身手高强的“暗梅”好手,在绸缎庄通往城外的几条必经之路上设伏,准备随时拦截。
又过了两日,一个雨夜。
监视小组回报:绸缎庄后院再次有动静!三辆马车在深夜驶入,片刻后,装载着明显沉重了许多的箱笼驶出,并未返回赵闳住处或其他已知据点,而是径直驶向城门方向!驾车和护卫的,都是生面孔,但动作干练,眼神警惕,其中一人,确认就是那日逃脱的黑衣头领!
“目标已动,正向西城门方向!车内箱笼沉重,疑似证据原件或重要物品!”消息火速传来。
宇文烬立刻下令:“伏击小组,按第三方案,在西郊三十里处的落鹰涧动手!务必活捉为首者,截获所有箱笼!通知西城门守将,稍作盘查即可放行,勿使其生疑。另,派一队人马,立刻控制绸缎庄和赵闳住处,抓捕所有相关人员,搜查一切可疑物品!”
命令如飞矢般传出。北朔城这个雨夜,注定无眠。
落鹰涧是一处险要山道,一侧是陡峭山崖,一侧是深涧,道路狭窄,是设伏的绝佳地点。当那三辆马车在雨中艰难行至涧口时,两侧山崖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,滚木礌石轰然落下,堵住前后去路!弓弩齐发,精准地射向拉车的马匹和试图反抗的护卫!
战斗毫无悬念。护卫虽然精锐,但在有心算无心、且占据绝对地形优势的伏击下,很快死伤殆尽。那名黑衣头领武功极高,负伤后仍拼死抵抗,连伤数名“暗梅”好手,最终被特制的渔网和绊索擒获。
箱笼被打开,里面并非金银财宝,而是一摞摞陈旧的账册、契约、往来书信,甚至还有几本暗语密码本和名单。粗略翻看,其中果然涉及二十多年前的军械走私、资金往来,部分账目与楚乔短剑中绢帛所录能对应上,且更为详细!更有几封密信,虽未直接署名,但用了只有监查府高层和“荆棘火”核心才懂的暗记,内容涉及指令安排、利益分配,矛头隐隐指向曹爽!
几乎同时,城内的行动也告捷。赵闳在睡梦中被抓获,绸缎庄的掌柜、伙计数人落网,从绸缎庄密室和赵闳家中,又搜出一些零散证据和赃款。
人赃并获!
宇文烬连夜审问了黑衣头领。此人极其顽固,咬死不吐实言。但面对从箱笼中搜出的、带有特定暗记的密信,以及赵闳在分开审讯中崩溃后吐露的部分供词(赵闳并非硬骨头,面对铁证和家人被控,很快交代了自己是奉曹爽之命,长期保管这些旧证据,并定期向曹爽指定的渠道汇报),黑衣头领的抵抗渐渐瓦解。
最终,在宇文烬出示了那枚从“硯台”处得到的、“荆棘火”成员的身份令牌,并暗示已掌握更多内情后,黑衣头领终于松口,承认自己是“荆棘火”的副统领之一,代号“夜枭”,直接受曹爽指挥。此次前来,就是奉曹爽急令,将赵闳保管的旧证据全部取回销毁,以防被宇文烬从短剑中复原的绢帛内容印证。他还交代了“荆棘火”在长安的几处秘密据点、部分成员名单以及一些与曹爽、高让之间的秘密联络方式。
虽然“夜枭”的供词还不足以直接指证皇帝,但曹爽、高让参与构陷忠良、操控非法交易、蓄养秘密武力等罪行,已是铁证如山!而通过这些证据链,当年宇文玥被出卖、楚乔被灭口的真相,也呼之欲出!
“是时候了。”宇文烬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证据,对蒙枫、杜衡等心腹(此刻他已将部分核心真相告知了他们)沉声道,“将这些证据,分门别类,抄录副本,妥善保管。原件连同‘夜枭’、赵闳等人的供词,准备送往长安。”
“将军要上奏朝廷?”蒙枫问。
“不。”宇文烬眼中寒光闪烁,“直接上奏,证据到了曹爽、高让手里,可能又被压下去,甚至反咬我们伪造证据、构陷大臣。我们要将这份‘大礼’,送给能真正让它发挥作用的人。”
“柳原宰相?”
“不止。”宇文烬道,“柳相固然重要,但我们还需要能在朝堂上形成合力,能在事后稳住局面的人。几位对‘荆棘火’专权早已不满的皇室宗亲、御史台清流、甚至……军队中一些有分量的老将军,都要设法将部分证据,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,递到他们手中。我们要在长安,先掀起一场风暴,一场让曹爽、高让及其党羽无法一手遮天的风暴。”
他铺开纸笔,开始亲自起草一份奏章。这份奏章并非直接弹劾曹爽,而是以“燕北镇守使宇文烬”的名义,向皇帝“禀报”:近日破获一伙潜入燕北、意图行刺朝廷命官(指袁慎)并抢夺先母遗物的悍匪,经审讯,匪首自称“夜枭”,系京师某秘密组织成员,其供词及查获之物,牵连甚广,涉及朝中重臣及陈年旧案,事关重大,臣不敢专擅,现将匪首、相关人证、物证,并附详细案卷,派得力干员护送进京,伏乞陛下圣裁。
奏章措辞恭谨,将“荆棘火”定义为“悍匪”和“秘密组织”,并未直接点明曹爽,但暗示“牵连朝中重臣”。同时,强调“陈年旧案”,为后续翻案埋下伏笔。这是以退为进,逼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,不得不处理此事。因为随同奏章进京的,将是“夜枭”本人、赵闳等关键人证,以及那几箱无法抵赖的物证!
“派谁护送进京?”杜衡问。
“韩延。”宇文烬道,“他沉稳干练,可当此任。另,从‘暗梅’中挑选二十名最顶尖的好手,扮作亲兵随行护卫,确保人证物证万无一失。同时,让我们在长安的人,在韩延抵达前后,开始有选择地、逐步地将部分证据副本和风声,透给柳原宰相、御史大夫周琛、宗正卿汝南王等目标人物。”
一场由燕北发起,直指长安权力核心的风暴,即将席卷而去。
宇文烬站在将军府的高楼上,遥望南方。雨已停歇,东方天际露出一线曙光。
父母沉冤得雪,已在眼前。但他知道,这仅仅是一个开始。扳倒曹爽、高让或许不难,难的是如何面对他们背后的皇帝,如何在那之后,让燕北获得真正的安宁与未来。
母亲短剑中的绢帛,父亲“守护”的嘱托,燕北军民期待的目光……所有的重量,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。
路还长。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孤身一人,也不再是黑暗中摸索。他手握利剑与证据,身后有忠诚的部属,有蛰伏的力量,更有这片他发誓守护的土地和人民。
曙光渐亮山东股票配资网,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,也照亮了前方依然坎坷、却已然清晰的道路。
联美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